第663章残阳(第1/2页)
……
岳阳城下的枪炮声终于停歇了。
前敌总指挥部的临时帐篷里,光线昏暗,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硝烟味。
顾沉舟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握着一支已经写秃了的铅笔,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战报,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下巴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胡茬,军装上沾满了泥土和烟灰,但他的腰杆依然挺直,目光依然锐利。
徐永昌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刚刚汇总好的报表,脸色凝重,他走到顾沉舟面前,将报表轻轻放在桌上,声音低沉:“总指挥,各部队的战果和伤亡数字已经统计出来了。请您过目。”
顾沉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报表。
“总指挥,此次湘北会战,我军累计歼灭日军八万六千余人,俘虏四千三百余人,炸毁日军运输船八艘、战机二十七架,摧毁日军工事百余处,彻底击溃横山勇第十一军主力,日军在华中的有生力量被重创,短期内再无能力发起大规模进攻。”
徐永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这是一场来之不易的完胜,是无数将士用鲜血换来的辉煌战果。
顾沉舟坐在椅子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舒展,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无数个战场的画面,春华山的奇袭、汨罗江的封锁、码头的决战,那些牺牲的弟兄、激烈的炮火,终于有了回报。
“好,好啊……”
顾沉舟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却难掩心中的喜悦,“这场胜利,不仅守住了西南大后方,更鼓舞了全国军民的抗战士气,让小鬼子知道,我们华夏人,不好惹!”
这份战果的意义,顾沉舟比任何人都清楚,它重创了华中日军的主力,为持久抗战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更让世界看到了华夏军民不屈不挠的抗战士志。
可这份喜悦,仅仅持续了片刻,就被徐永昌接下来的话彻底冲淡。
“但是总指挥,我军的伤亡也极为惨重。”徐永昌的语气瞬间沉重下来,他低下头,看着报表上的数字,声音有些哽咽。
“三大战区参战部队共计四十余万人,此次会战,光是最后的码头决战,伤亡就高达四万两千余人,其中阵亡两万八千余人,重伤一万四千余人。”
“至于整个湘北战役的总伤亡,由于战役才刚刚结束,各部暂时还没有统计完成,不过估计情况不是很乐观。”
顾沉舟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眉头紧紧皱起,神色变得无比凝重,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急切:“伤亡怎么会这么多?!我们兵力占优,鬼子被我们合围,怎么会有这么大的伤亡?”
在他的预想中,即便日军顽抗,伤亡也绝不会如此惨重,毕竟是数十万国军围攻日军残部,鬼子本就不占优势,可这样的伤亡数字,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
“主要是日军的海空袭击造成的。”
徐永昌连忙解释。
“鬼子的舰炮、航空兵,他们的大当量炮弹和炸弹,一发就能报销我们一个排甚至一个连。弟兄们不怕和鬼子拼刺刀,但在开阔地上挨舰炮、挨轰炸,那是活靶子啊。而且日军舰队一直封锁江面,我们连一艘炮艇都没有,只能被动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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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军的驱逐舰舰炮威力巨大,零式战机和轰炸机持续空袭,我军缺乏有效的防空、反舰武器,只能被动承受。据统计,约有三成的伤亡,都是死于日军的海空轰炸和舰炮射击,尤其是第18军的炮兵团,几乎被日军战机重创,炮兵技术人员伤亡惨重。”
顾沉舟沉默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悲凉。
他不是不知道国家弱小,不是不知道华夏没有强大的海空力量,可直到此刻,看着这冰冷的伤亡数字,他才真正感受到这种差距的残酷弟兄们不是不够勇敢,不是不够顽强,而是他们要用血肉之躯,去对抗敌人的飞机、大炮和军舰,去填补国家实力的鸿沟。
“国家弱小,就要挨打;没有海空力量,我们的弟兄,就要用命去填啊……”顾沉舟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无奈与痛惜,眼眶也渐渐泛红。
作为战役的总指挥官,他运筹帷幄,指挥部队取得了胜利,可每一个伤亡数字的背后,都是一个鲜活的生命,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
他必须去看看那些牺牲的弟兄,必须为他们做些什么。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顾沉舟身着一身沾满尘土与血渍的军装,带着徐永昌和一些警卫,亲自奔赴洞庭湖畔的码头战场。
吉普车在坑坑洼洼的公路上颠簸前行。沿途,随处可见散落的弹壳、炸毁的工事和正在清理战场的士兵。
越靠近码头,空气里的血腥味越浓。
昨夜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焦糊味,呛得人忍不住咳嗽。
车停在了码头东侧的高地上。
顾沉舟下了车,站在高处,向码头的方向望去。
放眼望去,整个码头满目疮痍,令人心碎。
遍地都是残破的步枪、扭曲的刺刀、炸毁的头盔,日军与国军将士的尸体交错摆放,有的还保持着冲锋的姿态,有的紧紧握着手中的武器,脸上还残留着坚毅的神情。
湖面之上,漂浮着日军的残骸、废弃的弹药箱和破损的船板,湖水被染成了淡淡的红色,随风泛起涟漪。
顾沉舟缓缓停下脚步,目光缓缓扫过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顾沉舟在一堆废墟前弯下了腰,他捡起一顶染血的国军军帽,帽檐上沾满了泥土和血污,但帽徽上的青天白日徽还在晨光中泛着微弱的光,他用手轻轻拂去上面的泥土,指尖抚过那枚小小的国徽,眼眶瞬间红了。
这顶帽子的主人是谁?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士兵,还是一个三四十岁的老兵?
他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
他有没有在临死前喊过爹娘?有没有留下一句遗言?
没有人知道。
他只是一串冰冷的伤亡数字中的一个,但在那之前,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