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孝义一脚踩进营地门口的泥里,鞋底带起半块湿土,甩在草棚柱子上。他没管,抬脚就往议事厅走。林清轩跟在后头,剑鞘蹭着裤腿,一下一下地敲。孟瑶橙走得慢,手扶着墙根,脸色还是白的,可一步没落下。
草棚帘子被风掀开一条缝,里头坐着的人齐刷刷抬头。赵守一正掰着干饼啃,见他们进来,饼停在嘴边。钱守静低头捣药,杵子也不动了。周守拙歪在角落打盹,听见动静睁了眼,嘴里还叼着根草。吴守朴蹲在沙盘边上,手指头沾着灰,在地上画线。
没人说话。
孙孝义站到中间,包袱往地上一放,发出闷响。他没看谁,只说:“西坡据点是空的。我们中计了。”
赵守一“哦”了一声,把饼塞进嘴里,嚼得咔吧响:“那炸的是个空屋?”
“陷阱。”林清轩接话,声音冷,“毒烟阵、铁镖伏击,全等着我们上门。集市上那些人说的话——老农、妇人、瘸子,全是他们安排的饵。”
钱守静抬起头,眼神沉:“沾毒烟了?”
孙孝义撸起袖子,手背上那点黑灰还在,擦不掉,像渗进了皮肉。“有。带追踪性的。”
吴守朴立刻放下笔,凑过来:“能判别方向吗?”
“不能。”孟瑶橙轻声说,“这毒不是留味儿的,是留‘影’的。谁碰了它,他们就能在符上看见你的轮廓,知道你伤没伤,剩几口气。”
周守拙吹了声口哨:“好家伙,拿我们当活靶子练眼力呢。”
草棚里又静下来。火盆里的炭烧了一半,噼啪跳了一下,火星子溅到边上一堆符纸上,钱守静伸手拨开,动作慢,像是心不在焉。
孙孝义站着,手按在桃木剑柄上。他知道他们在看自己。昨夜是他拍板去的西坡,是他信了集市上的闲话,是他走在最前头踏进那个茅棚。现在三个人一身狼狈回来,毒烟沾身,地图作废,连方向都乱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帘子一掀,清雅道长走了进来。
老头儿穿着旧道袍,没披紫金衣,手里也没拿玉印,就背着手,慢悠悠地进来,站到沙盘前。他看了眼孙孝义,又扫过一圈人,最后目光落在沙盘上那个被圈出来的西坡据点。
“坐。”他说。
没人动。
“都坐下。”他声音不高,可谁都听得出那股稳劲儿,“站着也变不出新路来。”
赵守一先坐了,钱守静跟着,周守拙打了个哈欠,吴守朴捏着纸笔挪到边上。林清轩靠门边站着不动,孟瑶橙扶着柱子,慢慢蹲下,靠着墙角。
孙孝义没坐。他还站着。
清雅道长点点头,像是早知道他会这样。“昨夜之败,非战之罪,乃敌狡诈。”他开口,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饭咸了淡了,“你们能全身而退,已是胜机。”
孙孝义猛地抬头。
“敌人设空局,不是为了杀你们三个。”清雅道长用树枝点了点沙盘,“是为了试我全军动向。看看我们听到消息后,派多少人,走哪条路,用什么招。你们每一步,都在他们眼里。”
林清轩冷笑一声:“所以咱们是给他们送课件去了?”
“差不多。”清雅道长没否认,“他们要的就是这个。你一动,他们就知道你怕什么、信什么、抢什么。现在他们清楚了——我们信耳朵,不信眼睛。”
这话像刀子,刮在人脸上。
孙孝义喉咙动了动。
清雅道长看他一眼,又说:“但你也带回了东西。”
“什么?”孙孝义问。
“教训。”道长说,“比情报更贵的,是教训。现在我们知道,不能再听风就是雨。下一步,得换打法。”
周守拙坐直了:“怎么换?装聋?”
“不。”清雅道长摇头,“要让他们听我们的风。”
棚子里的人都抬了头。
“敌以假乱真,我便以真作假。”他拿树枝在沙盘上划了一道,“分兵。”
“分兵?”赵守一皱眉,“就这几个人,再拆?”
“小队佯动,主力隐匿。”清雅道长说,“放出几支队伍,走不同路线,白天行,夜里歇,留下脚印、火痕、残符——让他们以为我们又要强攻。但他们不知道哪一队是真,哪一队是假。”
吴守朴眼睛一亮:“调虎离山?”
“不止。”道长点头,“等他们调动人马去堵,真正的探子已经绕到后头,查他们的防务漏洞。”
钱守静缓缓开口:“可万一他们不上当?”
“会上。”孟瑶橙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她。
她靠在墙边,声音轻,但清楚:“他们要的就是我们动。我们越乱,他们越高兴。如果我们突然不动了,他们反而会怀疑——是不是识破了?是不是在憋大招?他们会主动出来查。”
清雅道长抚须:“正是此理。虚实相生,才是活路。”
赵守一挠了挠头:“可……雷法耗大,丹药也不多了。要是光晃悠不打,兄弟们撑不住。”
“不打就不打。”周守拙咧嘴,“我画几张吓人的符,晚上挂树上飘,就说茅山道士来了,专收孤魂野鬼。保准他们自己吓自己。”
吴守朴笑出声:“你那符糊得跟抹布似的,鬼见了都嫌丑。”
“丑才有威慑力!”周守拙梗脖子,“越丑越像真的!”
棚子里难得松了口气,有人笑了。
清雅道长也笑了笑,随即正色:“但有一条——今后凡行动,必由孟瑶橙勘验气机。”
所有人看向孟瑶橙。
“她看得见‘影’。”道长说,“幻形符、替身咒、藏踪阵,瞒不过她的眼睛。以后谁带队,出发前先让她看过,确认无异,方可行动。”
孟瑶橙低头,手指绞着衣角,轻轻嗯了一声。
孙孝义终于开口:“我带佯攻队。”
所有人都安静了。
林清轩盯着他。
“我去。”孙孝义看着清雅道长,“我轻敌,中了套。这次,我走明路,让他们盯着我看。”
清雅道长没说话,只看着他。
“我速度快,符多,能撑住。”孙孝义声音沉,“而且……我最想报仇。他们知道这点,一定会盯死我。正好,我把他们的视线全拉过来。”
林清轩忽然起身:“我护侧翼。”
“我也去。”孟瑶橙站直了些,“我能看清他们的‘影子’,万一有埋伏,能提前示警。”
赵守一咂咂嘴:“那我也不能闲着。雷法不开路,还能压阵。真打起来,我在后头随时接应。”
钱守静抬头:“我配解毒丹。那种黑烟再来,得提前防。”
周守拙嘿嘿笑:“我负责吓人。画一百张丑符,贴满他们谷口。”
吴守朴已经在纸上写写画画:“夜间行动路线我来定。避开岗哨,绕后山,走断崖下的老路。”
清雅道长听着,一言不发,最后缓缓点头。
他走到沙盘前,用树枝重新画了三条线:一条从东坡斜插,一条沿北林潜行,一条直逼南门。每条线上,都标了小队人名。
“即刻整备。”他说,“不求快,不求狠,只求——让他们猜不透。”
棚子里的人陆续起身。赵守一拍拍孙孝义肩膀:“这次别冲太前,留点力气。”钱守静抱着药罐往医庐走,回头说了句:“一个时辰后,解毒丹好了叫你。”周守拙和吴守朴蹲在工坊门口,对着图纸嘀咕机关布置。林清轩抽出剑,蹲在练武场石板上磨刃,沙沙声又响了起来。
孟瑶橙没走远,坐在医庐门槛上,翻开《上清大洞真经》,一页页翻,指尖在符文上划过,像是在记什么。
孙孝义站在议事厅外,看着沙盘上那三条线。
他伸手,摸了摸手背上的黑灰。搓了两下,还是没掉。
远处山脊上,雾还没散尽,缠在树腰,像一层洗不净的脏水。营地里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兵器碰撞声,一点点响起来。
他低头,解开包袱,开始整理符纸。五雷符、安神符、遁形符,一张张摊开,检查有没有受潮。桃木剑放在膝上,他拿布慢慢擦剑身,磨掉那几道划痕。
林清轩走过来,把一把新磨的短匕首放进他包袱里。
“别总靠符。”她说,“万一断了,还有家伙。”
他点头。
她没走,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不是不能犯错。是犯了,得知道怎么改。”
他抬头看她。
她已经转身走了,背影利落,剑穗一晃一晃。
孙孝义低头,继续擦剑。
清雅道长站在主帐门口,远远看着这群年轻人。有的在磨刀,有的在熬药,有的在画符,有的在测绳索长短。没人喊口号,也没人表决心,可每个人的手都没停。
他转身回帐,盘腿坐下,闭目养神。
太阳爬过山头,照进营地。草棚檐下的铜铃被风吹动,叮当响了一声。
孙孝义把最后一张符收进符袋,扎紧口,背到肩上。
他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
手在,剑在,人在。
路,还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