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山脊,雾气还缠在松林腰上。七个人影从山路转出来时,像是一队刚从地里爬出来的泥人。孙孝义走在最前头,脚底板早就没了知觉,每一步都靠膝盖硬顶着往前挪。他右手插在怀里,攥着那张撕开的空白符纸,边角已经被血和汗浸成了暗褐色。
身后六个人,没一个走得利索。林清轩右臂用破布条吊着,袖口渗出的血一路滴到石阶缝里。赵守一拄着桃木杖,左腿裤管卷到膝盖,绷带早被血泡透,走一步就在青石上留下半个红脚印。钱守静药囊瘪得贴在腰上,手里那根银针不知什么时候断了尖,还夹在指缝里。周守拙脸上糊着黑灰和药膏,嘴皮干裂,却还在小声嘟囔:“我说……咱茅山这台阶,能不能少修两层?”
吴守朴是被钱守静和周守拙架着走的。他眼睛半睁不睁,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清醒着。孟瑶橙走在最后,一只手扶着路边石栏,脚步虚浮,可她始终没闭眼,一直盯着前方山门的方向。
九霄万福宫的大门还没开,只留了一道窄缝。守门的小道士正蹲在门槛上打盹,听见动静抬头一看,差点从石头上滚下来。他张了张嘴要喊,孙孝义抬手止住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别嚷。带我们去见师父。”
小道士不敢耽搁,转身就往里跑。七个人没等他回来,已经沿着青石甬道一步步往前挪。道旁几株老柏树静静立着,叶子沾着露水,没人说话,只有拐杖点地、脚步拖行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把命从后头一点点拽上来。
主殿前的台阶有三十六级。孙孝义站在底下,仰头看了看。他没停,抬脚往上走。第一级,脚底传来刺痛,像是踩进了碎玻璃堆。第二级,右手指尖裂口崩开,血顺着掌纹往下淌。第三级,他咬了咬后槽牙,继续往上。
林清轩跟在他后头,右肩每动一下都像被人拿刀剜。她没让人扶,也没放慢脚步。赵守一喘得厉害,每登一级,杖尖都在石面上划出白痕。到了第十级,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抬头看前面那个黑矮的身影,低声说了句:“还活着,就行。”
孟瑶橙到第二十级时腿一软,差点跪下。她撑住旁边石柱,指甲抠进石缝,硬是把自己撑了起来。她抬头看了眼孙孝义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夜密林里的火光,想起自己掐诀时指尖发冷,想起孙孝义把纸片塞进她手心时说的那句“这是咱们活下来的凭证”。
她吸了口气,继续往上走。
七个人,七副残躯,一步一步,终于站到了主殿门前。
殿门大开,清雅道长端坐高台之上,一身素白道袍,三绺长髯垂在胸前,手里握着一串乌木念珠。他没起身,也没说话,只是目光缓缓扫过殿前七人——从孙孝义染血的指尖,到林清轩空荡的右袖,从赵守一拄地的桃木杖,到吴守朴靠在墙边的模样。
他的眼神没起波澜,可念珠转得慢了半拍。
孙孝义往前走了一步,单膝点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弟子孙孝义,奉命潜入敌境,查明恶人谷后方设有‘血引九幽阵’,方位在旧堡地下,已于子时前后破除。七人出,七人归,无一人失陷。”
话音落,林清轩拔剑出鞘,横于胸前:“敌方巡查严密,设伏多处,皆已突破。情报属实,路线可通。”
赵守一拄杖上前,声音沉如闷雷:“雷法耗尽,人未倒。随时可战。”
钱守静低头行礼,没说话,只是把空药囊解下来,放在身前石板上。周守拙咧了咧嘴,露出一口带血的牙:“报告师父,我们没死,还能讲笑话。”
孟瑶橙站在最后,双手合十,轻声道:“阴气线已断,邪阵溃散,敌方短时间内无法再聚煞气。”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灰烬掉落的声音。
过了片刻,清雅道长缓缓起身。他走下高台,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他在孙孝义面前停下,低头看着这个满脸风霜、衣袍破碎的弟子,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
“起来吧。”
孙孝义站起身,腿还有些抖,但背脊挺得笔直。
清雅道长环视众人,声音不高,却传遍大殿:“七人出,七人归,虽负伤而不辱使命,实乃我茅山之光。”他顿了顿,又道,“你们带回的不只是情报,是活路,是机会,是反击的钥匙。”
林清轩抬起头,眼里有光闪了一下。
“恶人谷七煞齐聚,三日内必犯山门。”清雅道长转身走向案台,从袖中取出一幅山川舆图,铺在桌上,“尔等所探之路线、敌势分布,皆已核实。我茅山三十六院早已戒备,雷坛已祭,丹炉不熄,各峰守令皆已下达。只待一声令下。”
他指向舆图上的恶人谷位置,手指稳得没有一丝颤动:“他们想踏平九霄万福宫,就得先踏过我们的尸首。但现在,我们不必等他们来。”
赵守一猛地抬头,眼中精光一闪。
“你们带回的情报,让我们有了先手。”清雅道长从案下取出一卷黄纸,“根据你们所述,我已拟定作战草图。伏兵点、突破口、接应路线,皆已标注。”
他抬眼看向七人:“这一仗,不是求生,是清算。不是防守,是反攻。”
孙孝义低头看着自己裂口未愈的手指,血已经干了,结成一道道黑痂。他忽然抬头,声音比刚才更稳:“弟子愿率先锋,再入险地。”
话音未落,林清轩剑尖点地,锵然作响:“剑未钝,血未冷,随时可战。”
赵守一拄杖上前一步,沉声道:“雷法未尽,尚能开道。”
钱守静从怀里摸出半截炭笔,默默递向案台。周守拙抹了把脸上的灰,笑道:“禁咒我还熟,再画三天三夜也行。”孟瑶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清明:“思神之术可助诸位感知敌情,我亦可为耳目。”
吴守朴靠在墙边,忽然开口,声音嘶哑:“我没死……还能动手。”
清雅道长看着他们,许久未语。他慢慢走到案前,提起笔,在黄纸上添了几笔。墨迹未干,他抬头道:“养好伤,明日开始操练。这一战,我要你们全都活着回来。”
他说完,转身走入内堂。临门时顿了顿,没回头,只留下一句:“你们回来了,就是最大的战果。”
殿门缓缓关上。
七个人站在原地,谁也没动。
孙孝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那点疼不算什么了。林清轩把剑收回鞘里,右臂还在流血,可她没去管。赵守一拄着杖,喘着气,却笑了。钱守静默默收起炭笔,走到吴守朴身边,开始检查他的腿伤。周守拙一屁股坐在侧席上,嘟囔:“我说,下次能不能别让我爬这么多台阶?”
孟瑶橙走到香炉旁,伸手接了一缕升起的青烟。她看着那缕烟在指尖盘旋,慢慢散开,忽然觉得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松了一寸。
外面天光大亮,山风穿过殿檐,吹动了案上的舆图一角。那幅作战草图静静铺在那里,上面标着箭头、圈点、虚线与实线,像是一张通往未来的网。
孙孝义走上前,看着图上那个被红圈标注的旧堡位置。他没说话,只是伸手,用指尖轻轻压住了那个点。
林清轩站到他身边,看了一眼图,又看了一眼他。赵守一拖着腿走过来,钱守静也放下药箱走了过来。周守拙打着哈欠,还是凑了过来。孟瑶橙最后走来,站在人群中间,轻声说:“这一次,我们准备好了。”
吴守朴靠在门边,望着他们,忽然也笑了。
殿外,晨钟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