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卿云听得很认真。
他知道这段历史……
上一世,他曾在课堂上专门用了一整节课讲企鹅平装书革命。
他记得自己站在讲台上,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时间线。
从古登堡印刷术讲到企鹅出版社再到电子书的崛起。
讲到“每一次出版形式的变革都是一次知识的民主化”。
现在他坐在伦敦一家老酒馆里。
对面坐着一个在企鹅干了二十多年的老编辑。
用沾着肉汁的餐刀在空气里比划着六便士的价格。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上辈子的记忆和这辈子的现实在某个点上突然对接了一下。
发出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齿轮咬合的脆响。
午饭后没有什么客套。
英国人谈正事的时候不兴“先喝杯茶再聊”……
茶已经在会客室里喝过了,现在到了把牌摊在桌面上的时候。
回到企鹅出版社三楼的会客室里。
查尔斯就直接把商务部的人拉进了谈判。
他推门进来的动作比上午利索多了。
不再是那个审稿审到忘了客人的老书虫。
而是一个即将把看中的猎物推进自家笼子里的老猎手。
他朝走廊里喊“伊丽莎白!”的时候。
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像是小孩在圣诞节早上发现树下有个没拆封的大盒子。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套装的中年女人。
套装剪裁利落,肩线笔挺,裙摆刚好过膝。
她手里抱着一叠厚厚的空白合同模板和几份企鹅的标准条款文件。
每一份都用回形针别得整整齐齐,回形针的方向都一致……
周卿云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心想这位总监大概率是个狠角色。
她自我介绍叫伊丽莎白·格林,商务总监。
语气客气但公事公办。
坐下以后第一句话是:
“周先生,查尔斯对你的稿子评价极高。”
“我来之前他给我看了他批注的第一章……”
“他在企鹅干了二十三年。”
“我第一次看到他在稿子上画了十七道‘保留此句’的标注。”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合同模板在桌面上轻轻一磕,磕齐了边角。
“但生意就是生意。该谈的条款,一条都不能省。”
“我们先把丑话说在前面,签完了以后大家才能做朋友。”
周卿云点了点头。
这句话翻译成中文就是……先小人后君子。
他不讨厌这个逻辑。
事实上他最怕的不是谈条件,是对方不谈条件。
不谈条件的合作,往往是最贵的合作。
然后他发现,接下来的战场他几乎插不上嘴了。
伊丽莎白打开一份标准合同模板,翻开第一页。
她的动作很利索……
用一支银色笔身的圆珠笔逐条介绍企鹅的原始条件。
每念一条都用笔尖在相应的条款旁边轻轻一点。
全球英语版权独家授权……
覆盖英国、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以及所有英语出版市场。
版税率百分之八,阶梯式上涨……
前五十万册之后每多卖十万册上调半个百分点,上限百分之十。
预付版税两万英镑,发行日起十八个月内完成结算。
宣传合约a级……全国书评邮寄、重点书店橱窗陈列、作者访谈安排。
她的语速不快,每一个数字都念得极清晰。
念完一条就抬起头看对面一眼,像是在确认对方听懂了。
那个眼神不带任何情绪……不冷也不热,不亲切也不傲慢。
是那种做了十五年版权谈判之后修炼出来的职业目光:
信息已经传递完毕,现在我要接收反馈。
陈平安听完以后没有马上说话。
他把那份合同模板拿起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翻页的动作不紧不慢……每翻一页都会停几秒。
眼睛从上到下扫一遍,像是在用一把无形的尺子丈量每一行小字的缝隙。
翻到版税率那一页的时候停住了。
“百分之八太低。”
“据我所知,贵社给本土新人作者的初版版税起步就是百分之十……”
“有时候甚至能给到百分之十二,如果作者的经纪人足够强势。”
“周卿云先生在日本市场已经证明了他的作品具备国际畅销书的潜力。”
“《白夜行》日文版销量突破两百万册。”
“《情书》上市首周近三十万册,影视版权十五亿日元成交。”
“这些不是‘有待观察的潜力’,是‘已经发生的市场验证’。”
“他不是新人。他有第二语言市场的成绩。”
“比贵社大多数首印作者的第一语言市场成绩更好。”
“如果这样的作者在贵社眼里只值百分之八……”
“那你们不是在低估他,你们是在低估自己看人的眼力。”
伊丽莎白听完翻译,嘴角微微一动。
那是一种在谈判桌上看到对方甩出预料之中的牌时,习惯性的职业反应。
像棋手看到对手走出了自己推演过的开局,心里没有慌,只有“果然如此”的反应。
“陈先生,日本市场和英语市场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体系。”
“在日本成功的作者,在欧美未必能复制同样的成绩……”
“这不是对周先生个人能力的不信任。”
“是我们做了五十三年出版之后对市场规律的基本尊重。”
“我可以给您透个底。我们去年签了一个法国龚古尔奖得主的英译本……”
“龚古尔奖,陈先生,那是法国最高的文学荣誉。”
“相当于英国的布克奖,美国的普利策。”
“他的书在法国卖了近百万册。我们给他的英译本版税起步,也是百分之八。”
“不是不尊重他,是因为我们知道法语市场的成功和英语市场的表现之间。”
“没有直接的换算公式。”
“周先生在日本很成功……我们非常认可这种成功。”
“但他在英语世界,目前还是一个需要从零开始的名字。”
陈平安闻言,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
眼前的女人,要比他预想中的更难对付。
她不是那种想着各种阴谋诡计的对手。
而是一条条,一件件,将事实摆在你面前,让你不得不接受。
用阳谋让你不得不跟着她走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