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哥特文学的新路线(第1/2页)
在今天。
他坐在伦敦一家拥有半个世纪历史的出版社会客室里。
对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穿着粗花呢西装的老编辑。
这个编辑没有问他的国籍,没有问他的年龄。
没有问他有没有出版过英文作品。
他只是认真的看着自己的文稿。
从第一行开始,认真地、逐字逐句地读。
这种被尊重的感觉竟让他有些不适应……
不是因为被尊重本身。
而是因为在经历过那么多卡着脖子的审批、冷着脸的刁难、匿名信的威胁之后。
他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带着戒备走进任何一扇门。
而今天这扇门里,没有人需要他戒备。
窗外的雨还在下。
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有节奏的声响。
和暖气片偶尔发出的咣当声交织在一起,像一段随机的打击乐。
会客室的墙纸是米白色的,上面有淡淡的玫瑰花纹。
被多年的潮气浸得有些褪色,但反而显出一种更柔和的质感。
靠墙的橡木书柜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企鹅经典系列……
那一排标志性的橘色书脊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群沉默的见证者。
狄更斯、奥斯汀、哈代、伍尔夫、格林、奥威尔……
每一本书的封面都保持着一模一样的版式。
仿佛在说:我们不需要花哨的封面来吸引你,书中的文字本身就已经足够吸引人了。
周卿云把目光从书柜上收回来,落回查尔斯身上。
这个老编辑正在翻回前面某页。
对照他在那里留下的红笔标记重新读了一遍。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不悦。
是那种大脑正在高速运转、正在被一段文字触动。
正在思考“这个作者到底是怎么想的”时才会出现的、全神贯注的触动。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朝走廊里喊了一声。
用的是轻快的、带着一点英国西北部口音的英语。
像是在招呼家人过来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玛格丽特!你能过来一下吗?带上你那本《德古拉》。”
周卿云的心跳又加速了几拍。
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
《德古拉》……
查尔斯要看《德古拉》……
这意味着他不是在看一份普通的投稿……
他是在用哥特文学传统的坐标来丈量这本书。
片刻之后,门被推开了。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编辑端抱着厚厚的一本书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开衫,质地是粗毛线的,袖口有点起球。
头发是深棕色的,用一支削得很短的铅笔随意地绾在脑后。
有几缕碎发从耳侧垂下来,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着。
她怀中那本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旧版《德古拉》……
企鹅经典系列的,橘色书脊已经褪成了浅橙色。
她脸上带着一种被工作打断之后还没来得及从书里走出来的恍惚表情。
眉头微微皱着,目光还黏在手里那本《德古拉》翻开的某一页上。
抬头间她看见坐在沙发上的周卿云,愣了一下。
像是一瞬间才想起来今天会客室里有个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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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我刚读到乔纳森·哈克在城堡里看到德古拉头朝下从墙上爬下来那段。”
她对着周卿云微微点头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短暂,但真诚得没有任何客套成分。
“六十岁的男人披着斗篷像蜥蜴一样在城堡外墙上爬……”
“我每次读到这段都在想,布拉姆·斯托克是不是在晚饭时喝了太多波特酒。”
周卿云站起来用英文打了一声招呼。
玛格丽特的眉毛动了一下……
她大概也没料到这个中国作者能说出这样一口不带任何口音的英语。
她转向查尔斯。
“你叫我?”
查尔斯把老花镜重新架回鼻梁。
他用手指按住稿纸上的某一行。
然后用一种极其平稳的、节拍均匀的节奏念了一段。
他的英文是标准的bbc播音腔,每一个元音都清晰饱满。
每一个辅音都干净利落。
但念到对话部分时,他微微压低了嗓子,放慢了语速。
给那个吸血鬼少年爱德华·卡伦加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比人类更古老更缓慢的质地。
“我和你保持距离……不是因为我不在乎你。是因为我在乎得太多了。”
他把“toomuch”的尾音压得很长,余音绕梁。
念完以后他抬起眼睛看着玛格丽特。
那双灰蓝色的眸子在老花镜后面闪了一下。
“你怎么想?”
玛格丽特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手里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德古拉》放在茶几上,翻开到某一页。
手指点着其中一段……
周卿云瞥了一眼。
那一段是德古拉对乔纳森说“我渴望新鲜的血液”。
然后她又拿起周卿云的稿子。
将两段文字并排放在膝盖上。
左眼看看《德古拉》,右眼看看《暮光之城》。
来回对比了三四次。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但不是批判……
是高度兴奋时才会出现的、大脑转速跟不上信息涌入量时特有的皱。
像一个考古学家在挖到一半时突然发现了一块不属于任何已知朝代的陶片。
“有意思。”
她把两本书都放在膝盖上,抬起头来。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光……
是真正被触动了、被点燃了、被某段文字击中了某个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阅读空白之后才会燃起来的光。
“他把吸血鬼的‘永生孤独’从哥特式的恐怖语境里剥离出来了。”
她的语速变得很快,像是在脑子里同时打开了三个频道。
“在《德古拉》里,永生是一种诅咒……”
“四百年里没有一个爱他的人,他靠吸食活人的鲜血维持存在。”
“他是所有人类的敌人。”
“在《弗兰肯斯坦》里,怪物渴望被接纳但永远被拒绝。”
“他的孤独来自他的外表。”
“但在这本书里……这个叫爱德华的吸血鬼。”
“他的永生孤独不是来自他是怪物,而是来自他爱一个人的时候。”
“那个爱的强度本身就变成了恐惧。”
“他不是怕自己会伤害贝拉。他是怕贝拉不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