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仁与月姬并肩落座,堂下泾渭分明。一侧隐族数位堂主,神色沉郁,眉宇间郁结着挥之不去的屈辱;另一侧魔族诸将,个个趾高气扬、放浪形骸,举止张扬无忌,交头接耳间嬉笑嘲讽,目光扫过隐族众人,满是轻佻与鄙夷。
月姬黛眉一蹙,一声冷哼陡然炸响,清冽声线裹挟着凛然威压:“都给我安分!”
一语既出,周遭空气骤然凝滞。方才肆意喧嚣的魔将浑身一僵,骄狂之态瞬间敛尽,噤若寒蝉。
陈景仁面无波澜,缄默不语。
月姬敛去冷色,嫣然浅笑:“陈族长,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此番抉择,既保隐族于覆巢之下,亦为族人谋得一线生机。”
陈景仁一声苦笑,不置可否。
“本座素知,隐族与魔族渊源深厚。当年隐族蛊术肇始,亦得上代魔皇宇恒鼎力襄助。”月姬娓娓道来,“纵然其间生有嫌隙,终究羁绊匪浅。”
此言入耳,陈景仁与诸位堂主皆神色微动。昔年圣皇莫天一巧施诡计,欺瞒魔皇,借魔兽之躯窃取首批蛊虫,致宇恒盛怒,几欲屠戮隐族全族。究其根源,隐族本就理亏。
月姬见状,身子微倾,紫眸精芒暗闪,语声蛊惑:“听闻隐族蛊术再破桎梏,蛊影秘术大成,唯需海量强魂相辅。本座可代魔皇许诺,他日魔族纵横洪荒,征战所获各族强者魂魄,分予隐族三成!”
话音落地,隐族众人神色剧变。
三成魂魄,绝非等闲。于仰仗魂魄精进蛊术、滋养蛊虫的隐族而言,此等诱惑,足以令人心旌动摇。
陈景仁指尖悄然蜷缩,眼底沉凝如渊。他素来力主解禁控魂之术,欲凭此率隐族登顶洪荒,强魂正是刚需;加之族中赖以安身立命的蛊纹结界破损严重,亦需残魂填补修复。
月姬将他神色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洞悉的笑意,柔声劝诱:“陈族长,执念仇恨,只会桎梏隐族千秋万代;唯有与魔族同气连枝,方是顺势而为、互利共生。”
话音陡转,锋芒毕露:“倘若冥顽不灵,执意与魔族为敌,本座绝不姑息!”
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隐族阵中,李修缘忍无可忍,周身灵力激荡,豁然起身,声色俱厉:“族长!若与魔族沆瀣一气,公然抗衡五域圣地,祸乱洪荒、戕害同族,隐族必万劫不复,遭人族万世唾弃!”
“坐下!”
陈景仁厉声喝止。
月姬眸光骤冷,扫向李修缘,暗中对麾下递了个眼色。
一名魔将嘶吼着扑掠而出,凶煞之气扑面。李修缘刚欲催动灵力反击,周身却被数道魔劲死死禁锢,动弹不得。魔将狞笑着欺至身前,巨口一张,竟将李修缘生生吞噬,嘴角血珠滚落,场面血腥可怖。
“还有谁?!”
隐族诸堂主浑身震颤,胸中怒火熊熊,却敢怒不敢言。
陈景仁缓缓抬眸,目光沉凝如寒潭,直视月姬:“三成魂魄,不足为约。”
“四成。”
月姬眼角微扬,笑意漫开。她深知,陈景仁这般说辞,不过是为了保全颜面。
“便依你,四成。”她朱唇轻启,字字铿锵,“从今往后,隐族为魔族附庸,听令而行。你所求条件,本座可代魔皇应允。但隐族需立心魔血誓,违誓者,必遭心魔噬体,生不如死!”
心魔血誓!
隐族众人脸色煞白。此誓霸道无匹,受天道心魔双重桎梏,一旦违背,神魂俱残,万劫不复。
陈景仁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眼底情绪尽数敛藏,只剩一片死寂的决绝:“可立誓!但血契需双方共立,魔族违诺,同受噬魂之刑,魂飞魄散!”
“理所应当。”
月姬嫣然颔首,抬手一挥,虚空血色符文骤起,魔光翻涌,凝聚成一卷血契,悬于半空。
姬灵指尖凝出一缕紫黑魔气,率先烙印其上。陈景仁闭目凝神,逼出一滴心头精血,以灵力裹持,缓缓按入血契。其余堂主见大势已去,无力回天,只得强忍悲愤,各献精血,一一落印。
血契凝形之际,一道赤芒冲天而起,遁入虚空。自此,两族盟约,天道为凭,再无转圜余地。
诸事既定,月姬祭出魔域,魔气翻涌间将陈景仁笼罩,隔绝内外窥探。
“此前人多眼杂,不便深谈。血契既成,你我可心神相通,魔皇旨意瞬息可达,你只需奉命行事。洪荒异动,你亦需即刻呈报。”
陈景仁微微颔首。
交代完毕,月姬撤去魔域遮蔽,对麾下沉声下令:“即刻回归!”
从击溃隐族到签订血契,前后不过两日。月姬行事如此急迫,皆因圣地之人暗中窥伺,踪迹难掩。
她心中了然,此刻魔皇姬灵,怕是早已与圣地强者正面交锋。
无仙洲上空,一座魔气蒸腾的玄色宫阙凌空悬立,魔焰滔天,慑人心魄。数百丈开外,梨花婆婆与殷狂刀踏空而立,身后一队圣地精锐气息凛冽,杀意森然。
梨花婆婆目光沉沉,声线古朴而威严:“前方可是魔皇亲临?”
殷狂刀周身灵气奔涌,手掌缓缓摩挲刀柄,锋芒毕露:“无故阻断前路,是何用意!”
魔宫厚重宫门缓缓向内敞开,姬灵一袭玄色魔袍缓步踏出,紫眸流转,樱唇轻启,带着几分慵懒冷傲:“原来是两位圣主,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梨花婆婆眉头微蹙,语气不疾不徐:“人魔协议初定,魔族便大张旗鼓来无仙洲生事,莫非视两族协定为一纸空文?”
姬灵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语气轻描淡写:“梨花圣主多虑了。吾族与此地隐族积怨已久,本皇此番前来,只为化解旧怨、消除隔阂,何来生事一说?”
殷狂刀冷哼一声,周身战意陡升:“休要巧言令色、虚与委蛇!月姬率魔族精锐侵入无仙洲,我圣地早已洞悉一切,不必再行狡辩!”
梨花婆婆神色愈发凝重,沉声劝道:“魔皇,此事关乎人魔两族大局,我等自然有权过问。还请即刻让开道路,此间恩怨,老身愿从中斡旋化解。”
闻言,姬灵脸上笑意瞬间敛去,周身魔气压骤然暴涨,紫芒翻涌,寒意彻骨:“若是,本皇不让呢?”
梨花婆婆脸色微沉,周身白茫灵力缓缓升腾,衣袂无风自动:“那就休怪老身,要亲自领教魔皇高招。”
殷狂刀不再多言,宽刃长刀瞬间入手,刀光凛冽,直刺苍穹,厉声喝道:“与她多费唇舌作甚!直接动手便是!”
“咯咯咯……”
姬灵发出一阵清脆而森冷的轻笑,紫眸中战意盎然,魔袍猎猎作响:“甚好!本皇正觉手痒难耐,今日便一试两位圣主,究竟有几分能耐!”
话音未落,姬灵周身紫黑魔气轰然炸开,化作万千魔刃悬于半空,煞气席卷天地;梨花婆婆白芒灵力凝成护体罡罩,温润中暗藏锋芒;殷狂刀长刀横斩,凌厉刀气撕裂长空,三方气势骤然碰撞,天地风云翻涌。
顷刻之间,天地剧变,风云倒卷,整片空域沦为可怖战场,寻常修士一旦靠近,顷刻便会被溢散的劲气绞杀。人族一众精锐心知凶险,连忙撤至百里之外,屏息凝神遥望对峙中心。
梨花婆婆催动幽门幻境,万千光怪陆离的光影层层交织,化作天罗地网困锁魔气;殷狂刀长刀破空,刀势刚猛霸道,一刀斩落便撕裂数重虚空,凌厉气劲直逼姬灵面门。另一边姬灵周身魔气奔腾翻涌,宏大魔域层层铺展,笼罩四野八方,靡丽魅惑之气无孔不入,直扰人心神,引人心烦气躁、道心不稳。
三方你来我往,招式凌厉,却皆是浅尝辄止,并未倾尽全力生死相搏,不过是相互试探底蕴、威慑对方罢了。
数回合交手,姬灵耳尖微动,似接收到魔域深处传来的讯息,眸光一闪,果断收势后撤。
“两位圣主修为卓绝,果真名不虚传,今日一战,本皇算是大开眼界。”姬灵唇角噙着一抹淡笑,神色恢复从容,“本皇尚有要事缠身,不便久留,先行返回黑魔林。”
话音落下,魔宫厚重宫门再度缓缓敞开,姬灵身形一闪,径直没入其中。下一瞬,整座庞大的天魔殿魔光骤敛,化作一道幽黑流光,破空远去,转瞬便消失在天际。
原地,只余梨花婆婆与意犹未尽的殷狂刀凌空而立。
殷狂刀望着天魔殿消失的方向,恨恨啐了一口:“怎么走了?老子还没战得尽兴!”
梨花婆婆眸光微凝,眼底掠过一丝深思,并未多言,只觉此事处处透着蹊跷,姬灵仓促退走绝非偶然。
“罢了。”她定了定神,沉声道,“我等即刻前往隐族一探究竟。”
殷狂刀摆了摆手,战意未消:“要去你去。这魔皇行事诡秘,我放心不下,必须暗中盯紧她的行踪。”
梨花婆婆心头微松,叮嘱道:“切记小心行事。姬灵修为深不可测,我二人至今未能摸清她的真实底细,万不可贸然冲动。”
“哈哈哈!”殷狂刀仰头朗笑,豪气冲天,“那又何妨?本座自有底牌傍身,何惧之有!”
话音未落,身影骤然化作一道残影,循着天魔殿离去的方向疾追而去。
天魔殿深处,殿内静谧肃穆。姬灵端坐于魔皇主位之上,月姬及一众魔族核心部将分列两侧,气息收敛,肃然侍立。方才姬灵正是借天魔殿与魔域双重遮蔽,瞒天过海,将所有魔族精锐悄无声息纳入殿中,避开了二者耳目。
姬灵抬眸,目光落向月姬,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月姬,隐族之事,办得如何?”
月姬躬身垂首,神色恭敬:“皇姐放心,幸不辱命。隐族已立下心魔血誓,甘心臣服,从此沦为我魔族附庸。”
姬灵微微颔首,紫眸深处掠过一丝运筹帷幄的寒芒:“甚好。”
她略一沉吟,沉声吩咐:“即刻传讯陈景仁。梨花婆婆与殷狂刀很快便会抵达隐族驻地,命他们谨言慎行,行事收敛,万万不可暴露我族真实谋划。”
“属下遵令。”
月姬领命,指尖魔气微动,借着心魔血契的心神相通之力,一道隐晦指令瞬息传递至陈景仁脑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