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夫,这……这票子烫手啊!”
马胜利捏着那叠盖着红印的票据,两只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老脸上的肉都在哆嗦。
孔会计推了推鼻梁上缠着胶布的老花镜,眼珠子几乎贴在了纸面上。
“这可是重型柴油抽水机的批条!”
孔会计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玩意儿,咱们公社钱书记去年跑断了腿,连个螺丝钉都没批下来。”
“您这一下……掏出三台的条子?”
苏云坐在八仙桌前。
宽厚的大手端起那碗冒着热气的糙米粥,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神色淡然。
“烫手也得拿着。”
苏云放下粗瓷碗,大头皮鞋在青砖地上磕了两下。
“水脉我找了,图我画了。”
他转过头,深邃漆黑的眸子看向站在门槛边的沈初颜。
“现在,拿着这些票据去县里。”
“把抽水机给我提回来。”
沈初颜靠在门框上。
那张清冷精致的脸庞上,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震惊与极度的好奇。
她大步走过来。
一把从马胜利手里抽过那张重型机械调拨单。
指尖在省城战备处的鲜红大印上重重碾了一下。
没有褪色。
暗纹、钢印、甚至纸张的特殊油墨味。
全是真的。
“你到底从哪弄来的这些绝密级别的条子?”
沈初颜眸子微缩,死死盯着苏云。
“这上面的高绝密暗号,连我们局长都不一定能搞到!”
苏云嘴角微扬。
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不需要知道来路。”
苏云手指在桌面上极其规律地敲击着。
“你只需要告诉我,这活儿,你接不接?”
沈初颜轻咬下唇。
眉心那枚只有苏云能看见的紫色桃花印记,微微闪烁。
“接。”
她将票据极其利落地折好,塞进帆布包的贴身内兜里。
“这批机器太专业,他们去提,一定会被农机站的人糊弄。”
沈初颜下巴微抬,恢复了省城专家的清冷与自信。
“我跟陈叔的马车去。”
“顺便,我也想看看,你这票据到了县里,到底好不好使。”
苏云摇了摇头轻笑。
“马胜利。”
“在!”
“带上大壮和郑强,跟着沈同志一起去。”
苏云眸光微闪。
“有人要是敢卡脖子,不用废话,直接拍条子。”
……
两个时辰后。
阿克苏县农机站。
站长办公室里烧着通红的煤炉子。
刘站长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正美滋滋地听着收音机里的样板戏。
“砰!”
办公室的门被一把推开。
夹着风雪的寒气猛地灌了进来。
刘站长吓了一跳,茶水差点洒在裤裆上。
“干什么干什么!”
刘站长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懂不懂规矩?敲门不会啊!”
马胜利拖着老寒腿走进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沈初颜紧随其后。
大壮和郑强像两尊铁塔一样堵在门口。
“刘站长,俺们是东风村七队的。”
马胜利搓着手,语气还算客气。
“来提三台重型柴油抽水机。”
刘站长愣了一下。
随即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
“七队的?红旗公社那个最穷的七队?”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缸吹了吹茶叶沫子。
满脸不屑。
“你们做梦没睡醒吧?”
“重型柴油抽水机?那是给县化肥厂和重点水利工程留的!”
刘站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去去去!哪来的泥腿子,别在这碍眼!”
“连个手扶拖拉机都买不起,还敢来开口要重机?”
沈初颜大步跨上前。
那双漆黑锐利的眸子冷冷地盯着刘站长。
“县化肥厂的供水系统,只需要六十马力的离心泵就足够了。”
沈初颜嗓音清冽,语速极快。
“你们库房里压着的那三台苏产120马力重型抽水机,扬程超过八十米。”
“化肥厂根本用不上。”
“放在库房里吃灰,不如拨给真正需要深井作业的生产队。”
刘站长神色一滞。
他上下打量了沈初颜两眼。
看着这个穿着短款防寒服、留着齐耳短发的年轻女人,眉头紧皱。
“你谁啊你?”
“懂几个专业词就在这跟我充大尾巴狼?”
刘站长“啪”地把茶缸重重磕在桌面上。
“我不管它扬程多少,没有县委的条子,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从我这拉走一颗螺丝钉!”
“赶紧滚!再不走我叫保卫科了!”
沈初颜深吸了一口气。
正要继续理论。
“沈同志,苏大夫说了,别跟他们废话。”
马胜利冷哼一声。
大步走上前。
粗糙的大手猛地探入怀里。
“啪!”
一张盖着省城战备处鲜红大印的重型机械调拨单。
外加两张地区物资局的特种钢材配额证。
被马胜利极其用力地拍在刘站长的办公桌上。
桌子震了两震。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马胜利嗓门如雷。
“这是你要的条子!”
刘站长满脸鄙夷地低下头。
目光扫过那几张纸的瞬间。
瞳孔骤然收缩!
“这……这……”
刘站长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动作太大,直接带翻了桌上的茶缸。
茶水流了一桌子,他根本顾不上擦。
双手颤抖着捧起那张重机调拨单。
“省城……省城战备处的特批金印?”
他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再看下面那两张钢材配额证。
高绝密防伪暗纹。
地区一把手的签字。
全是真的!
比真金还真!
刘站长的双腿瞬间软了。
额头上的冷汗“唰”地冒了出来。
“这批条……你们从哪弄来的?”
刘站长声音打着颤,抬头看着马胜利,眼神里全是极度的惊恐。
这种级别的批条,别说他一个农机站站长。
就是县委书记见了,也得恭恭敬敬地放行!
“你管俺们从哪弄的!”
马胜利一把将批条从刘站长手里夺回来。
“就问你一句话,这机器,能不能提?”
刘站长双腿直打哆嗦。
连连点头,腰弯得几乎贴到了办公桌上。
“能!能提!”
“我这就让人去开库房!”
他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转头冲着门外歇斯底里地大吼。
“保卫科!保卫科死哪去了!”
“赶紧去三号仓库!把那三台苏产重机抬出来!”
“叫调度室出两辆大卡车!加满油!亲自给七队送过去!”
沈初颜站在一旁。
看着刘站长这前倨后恭、吓破了胆的模样。
眸子微缩。
她脑海中再次浮现出苏云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那个男人。
到底还藏着多少底牌?
……
红旗公社。
书记办公室。
钱永年裹着那件破军大衣,正坐在煤炉子前烤火。
“砰!”
公社干事连滚带爬地冲进办公室。
脸色煞白,连门都忘了敲。
“钱书记!出大事了!”
干事大口喘着粗气,声音都在发抖。
“刚才县里传来的消息……”
“七队的马胜利,带着几个泥腿子,去县农机站了!”
钱永年皱了皱眉。
“去就去呗,大惊小怪什么。农机站那帮铁公鸡,能拔下他们一根毛算我输。”
“不是的书记!”
干事急得直跺脚。
“马胜利拍出了省城战备处的特批金印条子!”
“把刘站长吓得尿了裤子!”
“农机站直接出了两辆大卡车,装了三台120马力的重型柴油抽水机,正往七队送呢!”
“当啷!”
钱永年手里的火钳子掉在地上。
他猛地站起身。
不可思议地瞪大了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
“你说什么?!”
“三台重机?省城战备处的条子?!”
钱永年浑身一颤。
双腿一软,重重地跌回椅子上。
他死死攥着椅子的扶手,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
“苏云……”
钱永年喉结剧烈滚动,喃喃自语。
“他不仅有地区的无限调拨令……连省城的重工条子都能随便拿出来……”
钱永年倒吸了一口凉气。
彻底坐不住了。
七队。
这个曾经全公社最穷、最破、最没人管的烂摊子。
现在不仅堆满了救命的粮煤。
甚至连重型机械都能随便提。
这已经完全脱离了公社的掌控!
这哪里还是一个生产队?
这简直就是苏云一手打造的国中之国!
“钱书记,咱们要不要去拦……”干事小心翼翼地问。
“拦你妈个头!”
钱永年猛地爆出一句粗口。
“你嫌命长别拉着老子!”
他指着门外,手都在抖。
“从今天起,七队的事,公社任何人不准插手!”
“苏云要什么,就给什么!”
“谁敢去触那个霉头,老子先扒了他的皮!”
……
下午。
风雪渐歇。
“轰隆隆——!”
沉闷狂暴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震碎了戈壁滩的死寂。
两辆挂着县物资局牌照的解放牌大卡车。
如同两头钢铁巨兽。
碾过厚厚的冰壳子,浩浩荡荡地驶向东风村七队。
卡车后斗里。
三台崭新的、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苏产120马力重型抽水机。
被粗大的麻绳死死固定着。
沿途经过三队、五队的地界。
路边清雪的村民们听到动静,纷纷直起腰。
当他们看清卡车上拉着的庞然大物时。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老天爷……那是啥玩意儿?”
“抽水机!那是县里大厂子才有的重型抽水机!”
“这是往哪送的?”
“你看带头那辆车副驾驶上坐的,不是七队的马胜利吗!”
三队的大队长站在路边,眼珠子红得几乎滴血。
嫉妒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凭啥!凭啥好事全落到七队头上了!”
“前几天拉煤拉粮,今天连重机都拉回去了!”
“他们七队是祖坟冒青烟了吗!”
不管别人怎么眼红。
卡车没有丝毫停顿。
径直冲进了东风村七队的打麦场。
“吱——!”
气刹发出刺耳的排气声。
卡车稳稳停下。
整个七队瞬间沸腾了。
几百号村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卡车围得水泄不通。
大壮和郑强跳下车,满脸红光。
马胜利更是腰板挺得笔直,仿佛年轻了十岁。
知青大院门口。
苏云穿着那件旧军大衣。
双手插在深兜里。
深邃漆黑的眸子看着那三台卸下来的钢铁巨兽。
嘴角微扬。
浮起一抹从容至极的弧度。
有了这三台机器,七队的地下水脉,就能彻底打通。
基建的第一步,稳了。
沈初颜从卡车上跳下来。
大步走到苏云面前。
那双锐利的眸子里,此刻少了之前的傲气,多了一抹深深的探究。
“机器提回来了。”
沈初颜轻咬下唇。
“苏大夫,你赢了。”
苏云神色淡然。
“干得不错。”
就在这时。
大院的门槛内。
顾清霜端着一个装满旧衣服的木盆。
清冷的目光越过人群。
死死钉在沈初颜的背影上。
她看着沈初颜那张精致的侧脸,看着她看向苏云时那种极其复杂的眼神。
顾清霜眸光微冷。
指尖极其用力地攥紧了木盆的边缘。
指节泛白。
一股极其强烈的、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在心底疯狂蔓延。
这个省城来的女人。
很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