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韩非骤然一惊,周文清心底那点困意早吓得烟消云散,半点睡意都无,索性麻利披了外衣,拢好衣襟,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他倒要瞧瞧这位韩公子大半夜不歇息,神出鬼没的,究竟是要做什么。
结果遥遥缀着那道白影,盯着他走的方向,越跟越不对。
韩非跑姚贾那儿做什么?
他实在想不出韩非往姚贾跟前凑的原因,这两个人分明互相看不对眼那么久,平日里但凡目光对上,都是一副“开启战备模式”的模样,甚至到了见面之前嗓子都得先清一遍的地步,就等着唇枪舌剑一较高下。
难不成……两人之间的矛盾已经进化到言语交锋都不能满足,约了半夜切磋武艺?
那他还要不要跟上去?
周文清犹豫着停住了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单薄的小身板,站在原地陷入了沉思。
某些时候,他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就算那是两个以口舌见长的“文人”,那也是这个时代的文人,万一不小心被波及一下,吕医令那边……
代价太惨烈,有点划不来呀!
他果断决定:让李一先去打探。
没事最好,真打起来了,阿一拉架也专业对口。
李一应了声,旋即闪身隐入夜色,不过片刻便去而复返,快步走到周文清身边,附耳低语:
“先生,姚客清和韩先生……没吵,也没打,就是……对坐着灌水,谁也不理谁。”
能看得出来,李一回报这话的时候,斟酌了一下用词,整个人也挺迷惑的。
显然,他也不能理解两个人的行为。
周文清:“……?”
这是在闹哪一出啊?
好奇心瞬间疯长,周文清立刻带着李一,理直气壮地赶过去凑热闹。
正在窗口探头探脑,就被姚贾一眼抓了个正着。
“周内史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姚贾像是见到了救星,长舒一口气,脸上那是从未有过的热情,他二话不说,起身快步迎出门来,不由分说地便将周文清“请”了进去。
偷窥不成的周文清,略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目光随意扫过桌案,只见小茶炉炭火未熄,壶中热水尚温,两人面前的茶盏却都已空了。
还真是深夜对坐,相顾无言,灌了一肚子水啊!
“二位这是……”
他的目光在姚贾和韩非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姚贾一抬下巴,点向韩非,然后微微侧过身,背对着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额角,眼神微妙,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这人脑子有毛病!
周文清嘴角一抽。
看出你们两个之间不对付了,但也不用表现得这么明显吧。
不过看来,问题出在韩非身上。
他不动声色地在韩非对面的空席上坐下,斟酌措辞的同时,给自己斟了杯茶水,余光不经意瞥去,又是嘴角一抽。
茶水寡淡得跟白水似的,也不知这两人到底喝了多久。
周文清不着痕迹地将茶盏推至一旁,目光落在韩非脸上,温声开口:
“韩子深夜造访,不知是有何要事寻姚客卿,可能与子澄也说说?”
韩非沉默了片刻。
他偏头看了看姚贾,又转回来望着周文清,眼底闪过一丝懊恼——顺序错了。
早知子澄还没睡,他便径直去寻子澄了,何必在这个“贾”人身上白耗工夫?
如今假人在侧,他想说与子澄都不好开口了。
不过他也不想说了,韩非现在只一门心思,拉着姚贾去他口中的市井走一遭,非要当面诘问清楚,让这家伙与自己讲讲——
那寻常闾里、市井街巷之中,究竟藏着什么书中不曾言明、他毕生未曾看透的人情世相,一而再、再而三的以此讥讽于自己?
所以他开口了:“非不过是想邀姚客卿同往闾里一游罢了。”
“现在?”周文清愕然。
“现在。”韩非笃定。
他眼神直直望着周文清,带着一种莫名的执拗。
周文清下意识做了与之前姚贾同样的动作——抬头看向窗外。
子时的夜空,繁星点点,月光皎洁,除此之外一片浓黑。
他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韩非那张认真的脸上,忽然觉得有些牙疼。
“韩子,”他斟酌着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此刻是子时一刻。”
“我知道。”
“城中早行宵禁。”
“嗯。”
韩非点头,眼神依旧固执。
宵禁可以拦住寻常行人,但真若有心,明显拦不住他们这种身份的人。
周文清无奈地望着韩非,一时陷入沉默。
他能感觉到,韩非此刻心绪明显不对劲,像极了那日被他言语刺痛之后,执固的模样。
所以……谁又惹着他了?
姚贾?!
那不是常有的事嘛,怎的今日突然爆发了?
周文清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那走吧。”他理了理衣襟,语气平淡,“我陪韩子去。”
韩非一愣,眼底的执拗被意外冲散了几分:“你……”
周文清笑了笑,“韩子难得雅兴,文清自然奉陪,更何况这宵禁后的洛阳,文清也未曾见过呢。”
他转过头看向李一:“阿一,准备一下吧,我与韩子要去街上逛逛。”
姚贾闻言,震惊地将目光转移到他身上。
又疯一个?
宵禁后的城池,有什么可看的,你们到底懂不懂什么是宵禁啊!
那意思就是街上没人!没人!连条狗都没有!
周文清眼角一瞥,不由分说地按上姚贾的手臂,笑盈盈道:“姚客卿此刻也正巧闲来无事吧,正好一起同往啊!”
谁惹的祸谁收拾,休想跑!
姚贾瞪圆了眼睛,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里衣,以及肩头随意搭着的外袍,再看看周文清,一脸不可置信。
闲来无事!谁?
大半夜的,我要睡觉呀!
可惜任他再不愿承认事实,也无济于事,只能认命的穿好了衣袍,跟在两个在他眼里莫名“疯了”的人后面,走出了传舍。
洛阳身为三川郡治,地处要道,商旅云集,商贾辐辏,本就是中原数一数二的繁都会邑,繁华热闹是不假。
可也正因市面富庶、人流庞杂、各方人员混杂,治安管控反倒更严。
一旦入夜闭坊,街巷空寂,坊门落锁,全城肃静,严禁庶民私自在街巷游走。
所以此刻,三人站在空荡荡的街口,夜风穿巷而来,卷着一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他们脚边。
姚贾裹紧了外袍,左右张望,空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没有。他只觉得莫名从被窝里被挖出来,就为了站在这儿吹冷风,心里那叫一个冤。
他忽然转过头,对韩非露出一个近乎温和的笑容。
“韩子,您说,咱们往哪儿走?”
韩非又不说话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一出来,倔劲一消,紧接着就后悔了。
街巷里黑漆漆的,连个鬼影都没有,属实没什么可逛的。
姚贾看穿了他的心思,后槽牙咬得更紧了。
他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继续不依不饶地问道:
“韩子快说呀,这四处寂静无声,跟个空城似的,我们能去哪儿走?”
韩非本都想着回去算了,一听这话,脾气又上来了,随手一指:“就这边。”
韩非本已打算回去了,一听这话,脾气又上来了,他随手往黑漆漆的巷子里一指,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这边。”
“哼!好,就这边。”姚贾冷笑一声,迈步就走,“我倒要看看,这儿到底有什么吸引韩子的东西!”
两人一左一右,肩并肩,较劲似的,谁也不肯慢半步。
周文清与李一对视一眼,无奈地叹口气,只得跟上。
不知走出了多远,只觉得越来越偏僻,越来越安静,周文清才终于忍不住了。
等这两个犟种较完劲,只怕他腿都要走断了,这破地方连个歇脚的地儿都没有!
他快步上前,拦到两个人中间,挤出个笑容:
“两位,走了这么远了,也逛得差不多了,不如……咱们先回去吧,等明日,明日天亮了,再来同游如何?”
韩非和姚贾其实也走困了,有个台阶下,当即要点头,却听见不远处的拐角,传来一声惊呼。
“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