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野蹲在花圃里拔草的速度明显加快了,小手一把一把地往外扯,眼神飘忽,耳朵却竖得老高。
两位老爷子绕过石桌走到他跟前,一左一右站定,影子直接把他盖了个严严实实。
陆振华先发话了,嗓门压得不高,但那股威严劲儿半点没打折。
“星野,抬头。”
星野慢吞吞地站起身,手心里还攥着一把杂草,泥巴沾了满指缝。
张承志把画纸举到他眼前,手指点着右边那两个一模一样的老头。
“你跟爷爷解释解释,这是什么意思?”
星野看了一眼画面,又看了一眼面前两张皱纹密布的脸,表情很平静。
“画的你们啊。”
陆振华的胡子翘了起来,整根食指戳在画上那个标注“大爷爷”的圆脑袋上。
“你看看这个脸,再看看那个脸,一模一样!你画的是全家福还是双胞胎登记照?”
张承志在旁边连连点头。
“就是,你这孩子,我跟你大爷爷哪里长得像了?”
星野歪着脑袋,目光从陆振华的脸上移到张承志的脸上,来回扫了三遍,表情越来越困惑。
“你们两个都是白头发,白胡子,皱皱脸。”
他摊开两只手比了比。
“我分不出来。”
陆振华的脸涨成了酱紫色,两只手叉在腰上,那个姿势跟苏念慈训半夏的时候如出一辙。
“怎么就分不出来?你看我这鼻梁!”
他侧过脸,用手指沿着鼻梁骨从上到下划了一道。
“挺拔吧?端正吧?我年轻时候这鼻梁,整个军区找不出第二个!”
星野眨了眨眼,又看了看张承志。
“二爷爷的鼻梁也一样啊。”
张承志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笑到一半又收住了,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话的意思是他跟陆振华长得一样,等于也骂了自己。
他咳了两声,正了正神色。
“不一样!我鼻子上有颗痣!你怎么不画上去?”
星野认真地看了两秒张承志的鼻子。
“太小了,蜡笔画不出来。”
陆振华一拍石桌。
“那我的军帽呢?我天天戴帽子,你一笔都不给我画!”
“大爷爷你今天就没戴帽子。”
“我今天是特殊情况!”
“那我画的也是今天啊。”
陆振华被堵得嘴巴张了三下,愣是没憋出下一句。
张承志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一边笑一边摇头。
“行了老陆,你跟一个三岁的孩子掰扯什么。”
“你别幸灾乐祸!他把你也画成那样了!”
“我无所谓,我心胸宽广。”
“你心胸宽广?上个月你孙子画你的时候给你头上画了三根毛,你追着他满院子跑!”
“那是另外一回事。”
两个老头又开始掐了,声音越来越大,论据越来越离谱,从鼻梁争到眉毛,从眉毛争到耳垂,最后争到谁的皱纹少谁就年轻。
半夏从院子那头颠颠地跑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根树枝,蹲在星野旁边,探头看了一眼画纸。
她看了足足五秒钟,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确实分不出来。”
两位老爷子同时扭头瞪她。
半夏没有被吓住,反而站起来,把树枝往花圃里一扔,走到星野面前蹲下来。
“哥哥,你给大爷爷画个帽子,给二爷爷画个拐杖,不就能分出来了?”
星野的眼睛亮了。
他低头在地上摸了摸,把丢在旁边的蜡笔盒翻出来,趴在石桌上就开始改。
绿色蜡笔在“大爷爷”的圆脑袋上画了一顶帽子,帽檐歪着,帽顶尖着,整体形状介于军帽和厨师帽之间。
红色蜡笔在“二爷爷”的手旁边添了一根拐杖,拐杖画得太粗了,又换了黄色往上涂,再补了一层蓝色,最后那根拐杖变成了彩虹色的。
星野搁下蜡笔,把画举起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
陆振华凑过去盯着那顶歪歪扭扭的“军帽”,嘴角抽了两下。
张承志盯着自己手里那根彩虹色的拐杖,嘴角也抽了两下。
两个人同时哼了一声。
陆振华把画纸从星野手里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嘴上说着“画得什么玩意儿”,手指却小心翼翼地托着纸的边角,连一点褶皱都没捏出来。
张承志把手背到身后,假装不在意。
“行了,一个小孩的画,较什么真。”
“你刚才较的时候声音最大。”
“我那叫指导。”
“你那叫输不起。”
苏念慈站在院门口看了半天,等两位老爷子吵完这一轮,才走进去把桌上的蜡笔收了。
半夏拽着她的衣角。
“妈妈,大爷爷和二爷爷是不是吵完就和好了?”
苏念慈低头看着她。
“你觉得呢?”
半夏想了想,一脸笃定。
“每次都这样,吵完就一起喝茶。”
果然,十分钟后,两位老爷子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一人一杯枸杞茶,茶杯碰在一起叮了一声,谁都没说话,但谁也没走。
晚饭后,苏念慈收拾客厅的时候蹲在茶几底下捡半夏掉的蜡笔头,手伸到沙发缝隙里一摸,摸到了一个硬东西。
他拽出来一看。
是陆振华的军用笔记本,深绿色的硬皮封面,拇指厚,角上都磨出了白边。
她翻开来,第一页夹着那张全家福。
画纸被压得平平整整,边角对齐,连星野画歪的那条线都完完整整地保留着,一点折痕都没有。
苏念慈把笔记本合上,原封不动地塞回了沙发缝隙里。
她洗完碗又擦了灶台,把厨房收拾干净,走进卧室。
陆行舟已经躺在床上了,手里拿着一本旧杂志翻着,也不知道看没看进去。
苏念慈换了睡衣,掀被子钻进去,侧过身背对着他。
屋里暗了。
陆行舟把杂志放在床头柜上,关了台灯。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条细线,落在枕头的边沿上。
苏念慈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不大,像是想了很久才说出口的那种。
“行舟。”
“嗯。”
“我想回一趟那座破庙。”
陆行舟翻了个身面对着她的后背。
“上次不是刚去过?”
“上次是看花,这次不一样。”
“去干什么?”
苏念慈的呼吸在黑暗里停了两拍。
“有些东西,我想亲手埋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