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漏未尽七刻，文武百官、宗室、藩属使臣等人身穿朝服，于太极殿前东西两侧就位。殿庭内设大驾卤簿，乐悬，殿上点燃火炬。
礼乐声响，御辇缓缓而来。
明惠帝乘御辇至前殿，禁军列队，钟鼓齐鸣。
王公大臣及藩使，按品阶位次列队，在司礼官引导下鱼贯入场。
本朝没有三公和王爵，国公已是臣子中最高的地位，齐国公姜昀居于首，领一众臣子行跪拜大礼。随后地方和藩属出列呈上贡物，群臣再次跪拜，奉觞敬酒，恭祝陛下“万岁”。
酒过三巡，宴饮正当热火朝天，就在此时，乐舞忽然被一道声音打断。
“陛下！臣有本启奏！”散骑常侍孟颛出列，肃容道，“事关国事，臣不敢有丝毫疏忽隐瞒！”
来了。
这一天，终于是来了。
赵咎眉头微微松开，看似眼观鼻鼻观心，实则心里门清儿。
今日的一切，不过是早有安排。
声乐止，舞姿停。
大殿静得几乎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端坐上方的明惠帝面容微沉，像是不满臣下的扫兴，他淡淡道：“今日太极宫元会，孟卿究竟有何要事？非要选在今日。”
孟颛拱了拱手，神情肃穆，“臣所说要事，关乎江山社稷，绝不能有片刻耽误！为免陛下及诸位大臣遭奸佞蒙骗，还请陛下容臣细细禀来。”
“哦？”明惠帝面上看不出任何神情变化。
没有帝王的应允，孟颛便只能一直维持行礼的姿势。
不少人替他捏了把汗。
却也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事，能让孟颛看不过眼，亲自揭穿？
不知过了许久，上方响起一句：“说罢，究竟所为何事。”
孟颛如蒙大赦，掀袍跪下，“臣今日检举常山，品行不端，包藏祸心！他连同吴渊等人，于数年前安奉之战中，勾结匈奴，害我大魏百姓死不瞑目！”
此言一出，举座哗然！
尤其是武将们，纷纷怒目而视，恨不得要把孟颛给吃了。
“我操你二舅老爷的！孟振德，你还有没有良心？！老常儿子死的就剩一个，这天底下，谁都可能勾结匈奴，唯独老常！他绝不可能干出这种事！”
一个络腮胡子的粗犷大汉跳出来，恨不得用唾沫星子淹死孟颛。
早就看这些文官不顺眼了！
凭什么他们武将在前线抛头颅洒热血，最后还要被栽赃污蔑？
难不成是非黑白，全由他们文官一张嘴不成？！
其他人也纷纷开口，替常山说话。
“陛下，孟振德此言，未免太过荒唐！常将军战功赫赫，忠君爱国，此次平乱，便是身负重伤也没有一丝一毫退缩，若此等功臣，都要被冤枉，我大魏还有什么公道可言？”
“臣附议！”
“臣附议！”
……
在一片维护声中，常山也跟着走出，向明惠帝行礼再拜，语气满是诚恳道：“臣这一生，为大魏，为百姓，问心无愧，实在不知，孟大人为何要说出这种诛心之言。”
“是吗？”
明惠帝的话里听不出任何语气。
目光扫过诸臣。
不怒自威，充满威慑感。
常山心里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爬，整个人焦灼不安，无法定下心来。
该抹去的罪证，他都已经抹去了，该灭口的知情者，他也杀得差不多了。
孟颛怎么会知道？
他又是从何处得知的？
孟颛蓦地冷笑一声，“好一个问心无愧！常山，你的儿子怎么死的，你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旁边有人问：“孟振德，你这话什么意思？”
孟颛朝明惠帝拱手道：“陛下，臣有人证物证，绝不会冤枉任何一个清白之人。”
明惠帝看了容已一眼。
容已立刻领悟，传人证——
常无端。
常无端身着县令官袍，走进大殿之中。
随着他的出现，不少人面露愕然，跟常山交好的武将不明所以，“七郎，你不是在安奉吗？怎么能擅离职守？！”
而此刻，常山的心已经完全沉到低谷。
他怎么都没想到，他唯一一个还算有出息的庶子，竟然会在今天这样的大日子，作为证人，出现大殿之上！
荒谬。
太荒谬了！
常山不禁想起几月前，常无端派人送来的急信。
信上说，匈奴以安奉之战的猫腻作威胁，要求常无端与他们里应外合，否则，就要把常山当年勾结匈奴的罪证揭露出来。
常山为求自保，只能答应，还想着早日平乱成功，前往安奉助儿子“一臂之力”。
但没想到的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匈奴王庭发生内乱，匈奴王暴毙身亡，其弟取而代之，为巩固地位，连杀好几个皇子，后面对常山的威胁，竟也不了了之。
常山心神不定，战场遭袭。
胸口到肋下，好长一道伤口。
他为了卖惨，特意放任伤口恶化，反复裂开渗血，迟迟难愈。
常无端从衣襟里掏出保存下来的书信证据。
一大部分是常山亲笔所写，另一部分则是赵咎派人抓的匈奴人伪造的书信。
常无端呈上证据，恭声道：“陛下，家父糊涂，犯下大罪，臣自知难逃一死，不敢有任何辩驳求情。”
又说出常山书房暗格位置，那里藏着许多密信，是他花了将近一年功夫，好不容易才摸清楚的。
“一派胡言！”常山厉声道，从后面给了常无端一脚，这一脚不仅把常无端踹倒在地，也扯动了本就未愈的伤口。
他跪了下去，捂住伤口道：“陛下明鉴！臣对陛下一片忠心，自先帝在位时，便屡次浴血沙场，我儿死在匈奴人手中，臣又怎会勾结杀子仇人？这对臣有什么好处？”
方才还处于愣怔中的大臣们终于回过神来。
是啊。
常山为什么要勾结匈奴？
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如果说谋反，那还只是大魏内部，自己人跟自己人的矛盾。
那勾结匈奴，可就是叛国大罪！
一个夷三族，一个夷九族。
甚至祖宗十八代都要被钉死在耻辱柱上！
常山图啥呢？
这个时候，就有人开口了。
还是先前的络腮胡子大汉，他忿忿不平道：“陛下，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臣愿意用项上人头担保！老常压根不可能干出那种丧良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