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心中暗惊。
杨过对乾坤诀的运用,比终南山时又进了一步。
他没有强压程英的经络,而是在几处关键穴道外,布下了几道小小的气锁。
气锁与气海相连,程英一旦强行运功,体内的落英真气便会先撞上这些关口,再被引回气海。
如此一来,程英越是想反抗,体内就越是混乱。
若换作旁人来解,多半只会用蛮力冲开。
可那样一冲,程英的经脉未必承受得住。
黄蓉收回半分内劲,改以九阴真气从外缘缓缓绕行。
程英看着她,急声问道:“师姐,如何?”
黄蓉沉默了片刻。
“确有异种真气。”
程英的眼眶又红了。
“师姐既然已经查明,便该信我。”
“我相信你。”黄蓉道。
程英神色一松。
黄蓉却又开了口。
“但此气却不能强行拔除。”
程英一怔。
黄蓉的指尖仍按着她的腕脉,语气不急不缓。
“这道真气扣在你的气海外侧,分成了三处。”
“若以外力强行破开,你的落英真气会跟着反冲。”
“轻则经脉受损,三月难以动武。”
“重则气海受创,往后的内功修为,恐怕就要止步于此了。”
程英的脸色更白了。
“那便任由他制住我吗?”
黄蓉看了她片刻。
“不是不能解,只是需要慢来。”
“要多久?”
“少则七日,多则半月。”
“我等不了。”
程英急道:“他就在府中,若今夜不拿住他,明日又不知会生出多少变故!”
黄蓉轻轻按住她的手腕。
“急则生乱,你若真想胜过他,便要先稳住自己。”
程英闭了闭眼,勉强压下心中的焦躁。
黄蓉转而问道:“你说要布阵,阵眼打算放在哪里?”
程英虽心有不甘,还是答道:“后院水榭旁有一块太湖石,石下潮气重,适合藏匿引线。”
“东侧回廊三十七步处有折角,可以作为迷门。”
“西边假山有个旧洞,洞内可安放铜铃。”
“只要他一入阵,铃声响起,我便能知道他的方位。”
黄蓉听完,心中暗道一声厉害。
程英今日才入府半日,竟已将后院的地势摸了个七七八八。
若非心思极深之人,断然做不到这个地步。
“小师妹,你可知道,这里是帅府,不是桃花岛。”
黄蓉缓缓道:“府中的每一处巡哨、每一条暗线,都牵动着襄阳城防。”
“你若擅自动用机关,惊扰了前院的军士,待你靖哥哥回来问起,我也不好替你遮掩。”
程英低下了头。
“师姐,我不会乱来的。”
“你方才还要借丐帮弟子去守生门。”
程英沉默了。
黄蓉将她的手腕放开,起身取来一只小小的瓷瓶。
“这里有一丸九花玉露丸,你先服下,可以护住心脉。”
“今晚不要运功,不要布阵,也不要再去试探杨过。”
程英接过瓷瓶,指尖停在瓶塞上。
“师姐还是不愿帮我拿他?”
黄蓉看着她。
“不是不帮,而是时机不对。”
“何时才是最好的时机?”
“能动手的时候,就是最好的时机。”
黄蓉的话虽然说得不明不白,却让程英的心头微微安定下来。
黄蓉是丐帮帮主,做事向来谋定而后动,她既然说会动手,便不是在敷衍。
程英缓缓点头,将药丸服下。
药力入腹,一股清凉之气缓缓散开,气海处那股烦乱顿时被压住了少许。
她脸上恢复了些血色,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黄蓉重新坐回床沿,睡袍的下摆因动作滑开寸许,露出一截白皙小巧的脚踝。
她自己察觉后,便抬手将衣摆拢好。
程英没有留意这些细节。
她低声道:“师姐,杨过此人最会装模作样。”
“白日在厅中,他当着大小武的面低头认错,话里却处处都是圈套。”
“若非师姐明察秋毫,大小武今日恐怕还以为自己是立了功呢。”
黄蓉心中一动。
程英看得倒是很准。
杨过那套苦主戏,确实骗不了聪明人。
可骗不骗得了是一回事,能不能当面拆穿,又是另一回事。
大小武自己愚蠢,杨过不过是顺水推舟,将他们推到台前借力打力罢了。
“小师妹,你既然看出了他在设套,便更该明白,他不会无缘无故带你进府。”
程英抬起头。
黄蓉道:“他若真想害你,路上有的是机会。既然让你来见我,说明他也有话要让我知道。”
“他要让师姐知道什么?”
黄蓉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窗纸外有极轻的风声一掠而过。
黄蓉耳廓微动。
那不是巡夜军士的脚步,也不是丐帮弟子的暗号。
来人落足极轻,气息收敛得极为干净,若非她早已将后院的暗哨撤去,此人未必能进得这般顺利。
是全真教的金雁功。
黄蓉搭在团扇上的手紧了紧,随即又松开。
窗栓被一点点地挑了起来。
程英背对窗户,正垂首整理着自己的衣袖,并未察觉。
黄蓉抬眼望去。
一道人影贴着窗沿翻身而入,落地无声。
来人一身灰布衣衫,长发随意束着,右手食指上那枚大理铁指环,在烛光下泛出幽暗的光泽。
是杨过。
他进屋后没有出声,只看着黄蓉,抬起一根手指在唇边,轻轻地压了一下。
黄蓉的胸口起伏加快了几分,面上却仍旧端着架子。
程英仍在低声说着:“师姐,他在我体内留下的东西,一定与那门乾坤诀有关。”
“若是能弄清此诀的运行之法,或许就能反过来制住他。”
“我们桃花岛有逆行八卦之术,我可以试着推演一番……”
杨过听到这里,眉梢动了动,眼里多了几分看热闹的促狭。
黄蓉瞪了他一眼。
杨过却不退,反而沿着墙边走了两步,恰好避开程英背后的烛影,站到了她斜后方三尺之处。
这个位置,极为刁钻。
程英若不回头,绝不可能看见他。
而黄蓉若要出声提醒,便会先一步露出破绽。
黄蓉在心里骂他胡闹。
帅府后院虽已被她清空,但程英就在眼前。
这位小师妹心思缜密,一旦察觉到杨过的存在,今晚这个局便要彻底翻到明面上来。
到那时,黄蓉无论站在哪一边,都难以收场。
杨过似乎看出了她的顾虑,左手在袖中轻轻一扣。
一缕细弱的阳劲从他指尖散出,并没有直接碰到程英,只是在地面上绕了半圈,贴着青砖缝隙,悄然行至程英脚边。
黄蓉看得分明。
这一手不是要攻击经脉,而是以同源的气机,去牵动她体内的那道气锁。
力度不重,却刚好足够让程英的气海生出反应,令她难以再继续专注地推演阵法。
程英的话才说到一半,眉头便紧紧皱起,手掌下意识地按住了小腹。
“师……师姐……我好热……”
程英的声音破碎不堪,整个人都趴在了冰冷的青砖地上,双手死死捂住小腹。
她的双腿不受控制地扭动起来,绿色的衣裙在地上被蹭得凌乱不堪。
一张俏脸已是满面通红,眼神迷离,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连一丝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