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度来不及思考过多,光幕上的画面继续播放。
陈舟面对红袖时,规则降临,红袖的魂龄被压制到与陈舟相同。
然后众鬼就看着红袖身上的气息开始断崖式的暴跌。
每跌落一个境界,红袖的模样就年轻几分。
从妩媚成熟的花魁,变成青涩的少女,再到面黄肌瘦的小丫头。
“这小子天赋着实惊人啊,竟然能让红袖回到生前还未身死的模样,这魂龄,怕是不过百吧?”
“我记得她之前就是这个模样吧?”肥胖如猪的恶鬼憨声憨气地说,“差点饿死在教坊司门口的,连口薄棺都没有,要不是鬼帝心软……”
瘦高如竹竿的恶鬼摇摇头:“可惜了,红袖生前也是个苦命人。”
画面还在继续,红袖的身形又缩小了一圈,从十七八岁变成了两三岁,蹒跚学步的年纪。
众鬼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跨度是怎么变出来的?
倒在地上的红袖还想爬起来,她又缩小了一圈,变成了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儿,两条小腿颤颤巍巍的,连站都站不直,只会在地上爬。
锁链恶鬼的声音有些变调:“不对……这不对……”
陈舟站在旁边,然后抬手凝出一柄骨矛,随手掷出,骨矛直接刺穿了红袖的身体,画面结束。
大殿里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没有。
枯槁恶鬼低下头,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在憋笑还是在震惊。
瘦高恶鬼喃喃道:“一岁……一岁的魂龄,七阶的修为,这是一个一岁的人能做出来的事?!”
肥鬼挠了挠自己圆滚滚的肚皮,满脸茫然:“不对吧,一岁?一岁能干什么?一岁连话都说不利索,他怎么修炼到七阶的?”
“我生前,一岁的时候在干嘛来着?好像还在喝奶?”
锁链恶鬼一把扯住身边赵烈的胳膊:“老赵,你说句话!”
赵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吾早就说了,吾输得不冤。”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点憋屈,又有点释然,但更多的是一种很微妙的敬畏。
如果陈舟真的只有一岁的魂龄,那七阶五契的修为,就足够惊世骇俗了。
要知道他赵烈生前可是天资卓越的大将军,天赋之高,连玄度鬼帝都赞不绝口。
他修炼到七阶用了多久?
三百年,能在千年内修到七阶一契,已经算天才了,在当时那个年代,他更是天才之中的翘楚。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呢?
一岁。
一岁就七阶五契了。
关键是,刚才他们交手的时候,赵烈能感觉出来,对方打他根本就没有出全力。
红袖把团扇变大,身体蜷缩成一团,尽量让团扇遮挡住自己全部的身体。
她刚才放了多少狠话?
什么“赵烈哥哥太轻敌”,什么“妾身可不会让着你”,什么“妾身心气从来没低过”。
现在想想,每一句都是巴掌,啪啪啪,全抽在自己脸上。
她修行了十二万多年,一度自诩天赋过人,结果被一个魂龄只有一岁不到的年轻人,用这种方式打回了原形。
红袖现在只想逃离这个世界,她不想再做鬼了,让她快点消散吧。
高台上,玄度鬼帝一头黑发垂到腰际,青藤发绳纹丝不动。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笑。
玄度是七恶的主人,也是这座鬼府的掌控者,陈舟进入考核之前,他也觉得陈舟狂妄。
修为低微却又如此张扬,初成神祇,积累了一些功德,便被外界那些无知之徒吹捧得目中无人。
兆业那老东西,居然还把鬼令给了他。
这些话,幸好他都只是憋在心里,没有当面说出去,让他的颜面得以留存。
他当时确实以为这个后辈不过是运气好,凑齐了功德和信仰,被兆业看走了眼。
但现在他看到了什么?
一岁的魂龄,七阶五契的修为,第一关秒了赵烈,第二关规则刚落地,红袖就直接变成了襁褓婴儿。
这世间什么都能作假。
一张皮囊,一具躯壳,甚至一段骨龄,一颗心,一副神魂。
外貌可以作假。
修道之人,永葆青春不过是最基础的术法。
他玄度自己就是一张二十来岁的脸,但他活了不知多少个二十来岁,皮相这种东西,想怎么捏就怎么捏,想怎么变就怎么变。
骨龄也可以作假。
九阶篡理境的存在,能够篡改自己的骨龄、寿元、乃至神魂的某些特征,夺舍重生,转世重修,有的是办法让自己的骨龄看起来年轻。
万象皆可欺。
除了一件事。
寿数。
不同于寿元,一个人的魂龄,是从灵魂诞生之初就开始计算的,活了多久,便是多少寿数,还能活多久,便是多少寿元。
寿元有多种方法可以增加,但寿数不可改变,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开始计数,每一息,每一瞬,都在幽冥死亡的注视之下。
灵魂是第一因,是一切命数的道标,伪造魂龄就是伪造因果,这世间若有人能伪造魂龄,须得通天彻地的修为,以及彻底蒙蔽幽冥和因果的滔天权柄。
没有任何术法能够篡改魂龄,没有任何神通能够欺骗幽冥。
北太帝君当年都做不到。
玄度睁开眼,直接伸出手,五指张开,整座大殿的规则之力猛然聚拢。
他要亲自测。
数十万年来,玄度鬼帝府从未出过差错,也没有人能在这座大殿里,在北太帝君留下的幽冥规则面前,藏得住任何秘密。
一道暗青色的光芒从玄度掌心涌出,穿过众鬼,落在陈舟身上。
光芒在陈舟身上流转了几息。
然后玄度收回了手,七恶齐刷刷看向高台。
玄度站在高台上,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一阵,他抬手拢了拢耳际的发丝,动作很慢,像是在借这个动作掩饰什么。
“魂龄……可以了,我已知晓。”
玄度只说了这几个字,但他的声音再也不像之前那么冰冷平淡。
“考核成绩……有效。”
他的眼神变得很微妙,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好些年的人,忽然看见了一片绿洲。
他找了多久了?
自从北太帝君陨落,神道凋零,大帝宫沉入梦境深处,他们五方鬼帝就成了守墓人,守着帝君的传承,守着六道的碎片,守着一座再无人能登临的高台。
这些年,也不是没有神道之后闯进来过,但全都没能走到最后,有的功德不够,有的信仰不纯,有的天赋差得太远,有的道心不稳。
玄度从一开始的期待,到后来的失望,再到后来的麻木。
他已经很久没有抱过希望了。
但现在,他盯着陈舟,目光灼灼,像是要把他浑身上下每一个角落都看穿。
一岁的魂龄,七阶的修为。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此人从诞生到现在,只用了短短一年的时间,就跨越了寻常修士几百年甚至上千年才能走完的路。
天才?这两个字配不上他。
玄度活了多久,他已经记不太清了,一个纪元的时间,他见过无数天才,见过无数妖孽,见过无数自诩天赋异禀的后辈在他面前夸夸其谈。
他从来只是听着,不置可否。
天才?天才他见得多了。
能在万年之内踏入九阶篡理境的,放在上古时期也算得上惊才绝艳,能在三千年之内踏入八阶司命的,足以让各大神族抢破头。
但这些天才,和眼前这个人比起来,算什么?
玄度深吸一口气,脑子里有些乱。
玄度忽然理解了兆业为什么要把鬼令给他,兆业那个老东西虽然嘴碎,但看人一向很准。
这样的人物,若是让他在外面自己修炼,那就是暴殄天物,他一定要想办法把此人留在大帝宫!
大帝宫的传承,非他不可!
玄度走下高台,这是他数十万年来,第一次在考核尚未结束时,主动走下高台。
七恶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全都愣住了。
玄度走到陈舟面前,身形一比,才发现这个后辈与他身形相当,玄度微微垂眸,看着陈舟的眼睛,温声道:“你叫陈舟?”
陈舟点头:“嗯。”
玄度又说:“你的基础很好。”
这几个字,玄度说得很慢,但七恶全都听出来了,玄度鬼帝的语气变了,温柔得不像话,像是在跟自家晚辈说话。
玄度抬起右手,示意陈舟不必急着开口。
“但这只是起点。”
“真正的天赋,不是看你已经走了多远,而是看你能走多快。”
他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大殿穹顶之下,忽然亮起了无数光团。
光团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星河的碎屑,铺满了整个穹顶。
玄度道:“以你的天赋,这第三关,大概率也难不住你,不过该走的过场还是要走一遍的。”
“这些,是本座数万年来从无数神道之后身上剥离出来的天赋。”
“有功法的参悟,有神通的运用,有丹道的火候,还有一些阵法的布局,符箓的勾画,器道的锤炼等等。”
“每一个光团,都是一份天赋的具现,一份天赋,便是一位天骄毕生的心血。”
“第三关的考验,是从这数万团天赋中,挑选三种,在三炷香之内,完全领悟。”
“领悟的标准,是能用这份天赋,击败本座留在光团中的一缕神念。”
玄度看着陈舟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三炷香内,领悟三种,击败三缕神念,则考验通过。”
“缺一种,或超时,则失败。”
“你可明白?”
陈舟点头:“明白。”
玄度鬼帝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不问失败的代价?”
陈舟道:“不必问,我不会失败。”
玄度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换作之前,换作其他人来说这句话,他肯定会觉得此人不知天高地厚,年少轻狂,徒有几分天赋便目中无人。
但现在说这句话的,是一个魂龄不过一岁,就已经站在七阶巅峰,又正面碾压了赵烈和红袖的年轻人。
玄度忽然觉得,这话好像也没那么狂,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北太帝君说过的一句话。
“真正的天赋者,不是比别人多几条胳膊多几只眼,而是他的道心和他的天赋一样坚不可摧。”
当年玄度不懂这话的意思。
天赋就是天赋,道心就是道心,两者能一样吗?
有些天才修炼快得像喝水,但一遇挫折就碎得稀里哗啦,这种人他见多了。
有些人道心如铁,但天赋平平,苦修一辈子也摸不到顶端,这种人也比比皆是。
但帝君说的是一样坚不可摧。
不是天赋比道心高,也不是道心比天赋高,而是两者相匹配,天赋有多高,道心就有多坚。
玄度直到今天才看懂这句话。
眼前这个年轻人,魂龄一岁,修为七阶,连过两关面不改色,站在他这尊活了一个纪元的鬼帝面前,也依旧不卑不亢。
这是他的天赋和他的道心一样,他已经不需要用谦虚来证明自己谦逊,也不需要靠放狠话来给自己壮胆。
玄度收回思绪,唇角那个极淡的笑容又深了几分,像是万年寒潭上忽然裂开了一道细纹。
“好。”
“那本座就拭目以待。”
玄度目送陈舟踏入那片悬浮着数万光团的虚空,直到他的背影被青色的雾气完全吞没,才收回目光。
他抬起右手,指尖亮起一点暗金色的光芒,朝虚空中轻轻一弹。
光芒没入虚空,荡开一圈涟漪。
那头传来兆业鬼帝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玄度?你怎么突然联系我?考核出什么问题了?”
“是不是那小子出什么事了?”
“你不会把他打成重伤了吧?”
“哎哎哎,我说你这鬼,怎么就这么迂腐刻板,都说了他成神的时间很短,尚且年幼。”
“但他真的很有潜力,你稍微放放水不行吗,哪怕让他失败的没那么难看呢。”
“小孩子的自尊心都强。”
玄度被吵得眉心拧出一个川字,打断了兆业的唠叨。
“你方才说,他成神的时间很短,尚且年幼。”
兆业的声音顿了顿:“是啊,怎么了?”
“很短是多久?”
“呃……”
“年幼是多少岁?”
“这个嘛……”
兆业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干咳一声,像是放弃了挣扎:“好吧,我也没具体问,但他修为才七阶五契,对咱们来说那肯定是很年幼的嘛。”
“我估摸着应该不超过万年吧,但他的功德和信仰都是实打实的啊,完全没有弄虚作假,怎么了,是他的魂龄有什么问题吗?”
玄度肯定道:“有问题,有很大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