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尘斜斜出盾。
盾面倾斜,不是正面对着箭矢,而是偏了一个角度。
在箭矢的尖锐触及到盾面的一瞬间,猛的向外拍击。
盾面撞在箭杆的侧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是铁锤砸在木桩上。
带着巨大惯性的箭矢就这么打着旋儿地被拍飞,箭矢在空中旋转着,方向完全改变了。
它飞向肖尘身后那些骑兵的阵列,扎进了一个骑手的胸口,从后背穿出来。人从马上摔下去,惨叫声被战场的嘈杂吞没。
所有人只记得项羽的神勇——力能扛鼎,气拔山河。却忽略了作为神州武力最具代表的人物,眼力和反应速度一样不缺。
普通武将认为的绝不可能完成的事,在项羽手中显得理所当然,在继承了项羽武魂的肖尘手中,也一样。
两波弩车射击之后,红抚已经冲到了这些大家伙面前。
弩车手们还在手忙脚乱地上弦,绞盘转动的声音咔咔咔咔,脸上的青筋都鼓出来了。
他们抬头的时候,远处那个金甲的身影,已经到了眼前。
肖尘霸王枪下探。枪尖扎在一辆弩车的底盘上,木质的底盘咔嚓一声裂开了,枪头嵌进去半尺深。
然后一挑一盖,长枪上挑,那辆弩车被挑离了地面,在空中翻了个身,底盘朝上,弩臂朝下,砸在旁边的另一辆弩车上。
木料碎裂的声音噼里啪啦,像放鞭炮。
两辆弩车纠缠在一起,轮子飞出去,滚到路边,弩臂折断了,弓弦崩断,牛皮绳像蛇一样在地上弹跳了几下,然后瘫软不动。
肖尘如法炮制。
霸王枪左挑右砸,每一次落下,就有一辆弩车变成废料。
有一辆被红抚的前蹄踏翻,肖尘顺势补了一枪,长枪横扫,弩车的木轮飞出去,车身侧翻在地,散了架。
攻城的利器,变成了几堆废弃的木料。木屑、碎铁、断绳,散落一地,和旁边那些尸体混在一起,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而肖尘面前,是峡谷里挤得满满当当的敌军。
人头攒动,密密麻麻,像一锅沸腾的粥。
远处,那处观战的山坡上,七王子的脸色变了。
他的手从刀柄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
他的士兵们不怕和敌军拼命。但战场上出现了绝对无法战胜的敌人,那就是另一种情况。
对于信仰永生天的高原民族,勇武的人很容易被神化。
他的嘴唇张开,瞳孔却在收缩,那双平日里锐利得像鹰一样的眼睛,此刻却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存在于这世上的东西。
那只海冬青站在他的肩头,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不安。
它不再梳理羽毛,不再发出咕哝的低鸣,而是收紧了爪子,翅膀微微张开,又收拢,像是随时准备起飞。
它的瞳孔里,映出远处那个金甲的身影。
“这……”七王子终于发出了声音,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干涩。他转过头,看向大国师。“这是什么人?”
大国师没有说话,其实他们都知道了。只不过需要把答案说出来。
他的双手合在胸前,念珠夹在掌间,粗大的珠子紧紧靠在一起,纹丝不动。
平日里那念珠在他指间缓缓转动的节奏,此刻停了。念珠已经停止了转动。
其中两颗在不知不觉间被捏碎了。
碎屑从指缝间漏出来,被风卷走,什么也没留下。
“逍遥侯。”大国师开口了,声音不像从前平和,脸上也没了那种超然物外的从容。
那张脸上的表情变了——像是被什么从高处拉了下来,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果然勇武,名不虚传!”
“名不虚传?”七王子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尖锐,那种尖锐里混杂着愤怒、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他一个人就杀穿了前锋,冲入了中军。凿穿了我们最精锐的骑兵!你告诉我这就是名不虚传?这还是人?!”
他的手指向远处那个金甲的身影。阳光照在那副金甲上,反射出的光芒刺眼夺目,像是另一个太阳。
那金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那个人就站在那里,一匹马,一杆枪,一面盾,把整支军队拦在了峡谷里。居然没人敢动!
大国师没有接话,神明没有给他任何启示。
“大国师不是想要会会他吗?”七王子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自言自语。“不能让他再肆意妄为了?”
大国师沉默了一瞬。
七王子感觉到了他的犹豫。
“老衲怕是力不能及。”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但从大国师嘴里说出来,却是不同的意思。自诩为神明代言人的他,承认了自己力不能及。
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对视。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去,卷起僧袍和锦袍的衣角。
七王子咬了咬牙。
“我会让金雕助你。”
大国师犹豫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七王子脸上移开,看向峡谷口,看向那个金甲的身影,又收回来,落在自己脚下。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咀嚼这句话的含意。
“偷袭?”
他的声音里没有谴责,没有拒绝。
七王子的脸色阴沉。那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无可奈何的、不得不为之的阴沉。他的手指攥紧了刀柄,指节泛白。
“现在不是讲究面子的时候。士兵们开始胆怯了——你看到了吗?我们的兵,那些从高原下来、从不知畏惧为何物的兵,在往后退。他们看着那个人,在往后退。”
“你可知后果?”
大国师没有回答。他知道。
士兵一旦胆怯,士气一旦崩溃,这支军队就完了。
不是被打败,是自己垮了。垮掉的军队不会再冲锋、不会再攻城、不会再做任何事。
而他们身后的那个帝国,经不起这样的失败。
大国师也只是想要一个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