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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4章:皇帝不能出错

    夜色如墨,月光如洗。


    雍城,这座秦国的故都,在月色中沉默着。


    高大的城墙投下浓重的阴影,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种古老而肃穆的氛围中。


    城墙上每隔十步便有一盏灯笼,橘黄色的光芒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守城士卒的身影拉得很长。


    城门紧闭。


    城外是一片空地,平日里是商旅歇脚、百姓候门的地方。


    此刻,空地上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很朴素,黑色的车厢,青色的车帘,没有任何装饰,与寻常富户人家的马车无异。


    拉车的马是两匹枣红色的骏马,此刻安静地站着,偶尔打个响鼻,喷出的白气在月光下凝成一团薄雾。


    马车旁边,站着一个老人。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常服,外罩一件墨色的大氅,夜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的头发已经花白,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


    他的背脊依旧挺直,就那样站着,仰着头,望着面前那高大的城墙,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像。


    嬴政。


    大秦的始皇帝,曾经威压天下的帝王,此刻就这样站在雍城城门外,像是一个普通的旅人,被紧闭的城门挡在了外面。


    宵禁了。


    哪怕是他,也不能破例。


    这不是咸阳,这是雍城故都,祖地,规矩比天还大。


    他望着城墙,目光深邃而悠远。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或许在想当年,他还是一个少年时,第一次来到这座城池。


    或许在想当年,他在这里举行了加冕典礼,从这里出发,踏上了统一六国的征程。


    或许在想当年,他在这里接见六国使者,接受万国来朝……


    那些辉煌的、壮烈的、让他一生都引以为傲的记忆,都在这座城池里。


    可如今,他的儿子,他一手培养起来的继承人,却要在他的功业上动刀子。


    监督皇权这四个字,比任何敌人的刀剑都更让他心痛。


    七步之外,姜先生静静地站着。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腰间佩着一柄长剑,面容冷峻,目光如鹰。


    他站在那里,便如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让任何想要靠近的人都不寒而栗。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嬴政。


    他是嬴政的护卫,是始皇帝最后的盾牌。不管嬴政去了哪里,他都会跟着;不管嬴政遇到了什么,他都会挡在前面。


    马车周围,还有一些零散的百姓。


    有赶路的商旅,有探亲的归人,有进城卖菜的农人。


    他们被姜先生的气势所慑,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站着,或蹲或坐,或倚或靠,等待着天明城门开启。


    他们不知道,那个站在马车旁的老者就是始皇帝。


    他们只知道,那个人气度不凡,那个人的护卫很可怕,那个人……惹不起。


    远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两匹骏马从咸阳方向疾驰而来,马蹄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脆。


    马上的人穿着华服,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那些百姓纷纷退让,躲到更远的地方,生怕冲撞了贵人。


    嬴凌勒住马,翻身而下。


    他的动作很急。


    尉缭跟在他身后,动作虽然慢了一些,但依旧稳健。


    嬴凌远远地看到姜先生的身影,顿时松了口气。


    有姜先生在,说明父皇是安全的。他还真怕他父皇一气之下,独身一人就跑出咸阳了。


    这位始皇帝的脾气,他太了解了,倔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快步走向嬴政。


    月光下,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与嬴政的影子渐渐重叠。


    “父皇。”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却难掩那一丝疲惫和急切,“您这是为何啊?”


    嬴政转过身,看着儿子。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的目光在嬴凌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重新望向城墙。


    他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为何?为父还想问你,为何?”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冷意:“你与为父说的是,今日要谈的是大秦日报的问题。为何就谈到监督皇权一事?你答应为父的,只是议报纸的内容,只是议天灾该不该报,只是议舆论该怎么引导。可你倒好,直接把‘监督皇权’四个字甩了出来。”


    嬴凌沉默了。


    他知道父皇说的没错。


    他确实没有提前告诉父皇,他要议监督皇权。


    他怕父皇反对,怕父皇阻止,怕这个话题还没开始就被扼杀在摇篮里。


    可如今,面对父皇的质问,他无话可说。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在夜风中传得很远。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监督皇权,也是为了大秦啊。”


    嬴政沉默了。


    他望着城墙,久久没有开口。


    夜风吹动他的白发,在月光下飘动,如同一面苍老的旗帜。


    他站在那里,如同一座沉默的山,让人看不清他的心思,猜不透他的想法。


    良久,他闭上了眼。


    “你且细说。”


    四个字,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


    嬴凌心中一喜。


    父皇愿意听他说,这就是好事。


    他凑到嬴政跟前,声音中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讨好:“父皇,你在尚学宫的时候没有站出来反对,儿子就知道,您肯定是愿意相信我的。”


    他此时没有自称“朕”,而是自称“儿子”。


    他继续道:“您若真的要反对,那绝对不是拂袖而去,而是应该在辩天台直接对儿子的话进行反驳。帝师的影响力,也不算小吧。您若是站出来说‘监督皇权不可议’,诸子百家的那些人,谁敢再议?”


    嬴政的眼皮微微一动,但没有睁开。


    嬴凌说得对。


    如果嬴政真的要反对,他完全可以在辩天台上公开反驳。


    以他现在的身份,他一开口,这个话题可能就会立刻被掐灭。


    可他没有。


    他只是拂袖而去,只是离开了尚学宫,只是来到了雍城。


    这说明,他虽然不理解儿子的做法,却默认儿子可以这么做。


    他给了儿子空间,给了儿子机会,给了儿子信任。


    嬴政睁开眼,看着儿子。


    “你现在才是皇帝。”他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温度,“为父就算再不理解你,也不可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拆你的台。你是皇帝,你的威严不能受损。这一点,为父比你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望向城墙:“但你说你这么做是为了大秦,你总得说出个理由来。”


    他抬起手,指着面前那高大的城墙,声音变得深沉:“你当着赢氏先祖的面,将话说清楚。这雍城,是先祖立基之地;这城墙,见证了大秦从一个边陲小邦,到一统天下的全部历程。你在这里说的话,先祖们都能听到。”


    嬴凌的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收起笑容,站直身体,对着那高大的城墙,深深一揖。


    然后直起身,声音郑重:“监督皇权,便是怕后世子孙荒淫无道。”


    他看着嬴政,目光坦诚而坚定:“父皇,你可敢保证,后世子孙都如您这般能震慑天下?亦或者,您可否保证,后世子孙每一代都能如儿子这般体恤天下?”


    嬴政沉默了。


    他不敢保证!


    嬴凌继续道:“哪怕是您在位的时候,天下想要造/反的人依旧不少。六国遗民,心怀故国;豪强地主,蠢蠢欲动;方士儒生,暗中串联……”


    “您用尽了手段,才勉强压住。可那是因为您是始皇帝,是千古一帝。后世子孙,有谁能有您的威望?有谁能有您的手段?”


    他的声音渐渐高昂:“至高无上的皇权,会膨胀一个人的野心。权力越大,欲望越大;欲望越大,越容易失控。如您之前想要长生……”


    说到这里,他顿住了。


    他看到嬴政的目光冷冷地扫过来,那目光如同刀锋,让他心中一凛。


    他以为父皇会发怒,会打断他,会斥责他。但嬴政没有。


    他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目光,淡淡地说了一句:“继续说下去。”


    嬴凌长吁了一口气,继续道:“长生这事,何其荒唐?方士们说东海有仙山,山上有仙人,仙人有仙药。您信了,派徐福带三千童男童女出海寻找。结果呢?徐福一去不返,三千童男童女不知所踪。这耗费了多少民脂民膏?这拆散了多少家庭?”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但当年您是皇帝,只要您一声令下,明明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却有无数的人说这件事能办到。”


    “为什么?因为他们不敢说‘不能’,因为说了‘不能’就可能掉脑袋。所以,他们只能说‘能’,只能说‘陛下圣明’,只能顺着您的心思去说。”


    他抬起头,看着嬴政,目光中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奈:“皇帝便不会出错吗?”


    嬴政站在那里,望着城墙,久久没有回答。


    月光如水,洒在他苍老的面容上,将那些皱纹照得格外清晰。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如同铁钉钉入木板:“皇帝不会出错。”


    嬴凌愣住了。


    他没想到,父皇会说出这样的话。


    嬴政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下,那双眼睛依旧深邃,依旧威严,依旧让人不敢直视:“皇帝不能出错。”


    他改了一个字,意思却天差地别。


    “皇帝是人,是人就会出错。但皇帝不能让人知道他会出错。因为一旦天下人知道皇帝会出错,皇帝的威严就没了!”


    “皇帝的威严没了,天下就会乱。”


    他看着嬴凌,目光中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深沉:“为父不是不承认自己会出错。为父是不敢让人知道为父会出错。”


    “这就是皇帝!你可以错,但不能让人知道。”


    嬴凌站在那里,久久无言。


    他终于明白了父皇的意思。


    父皇不是不承认错误,是不敢公开承认错误。


    因为在这个时代,皇帝的威严就是一切。


    威严一旦受损,天下就会动荡。


    而他今天在辩天台上做的,恰恰是要让皇帝公开承认错误,公开接受监督。


    这在父皇看来,无异于自毁长城。


    可他要怎么告诉父皇,时代不同了?


    他要怎么告诉父皇,威严不是靠隐瞒错误来维持的,而是靠改正错误来赢得的?


    他要怎么告诉父皇,一个敢于承认错误的皇帝,反而会赢得更多的尊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从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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