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雷声落下前。


    曲折山道，踏着月色行走的李殒忽而停步，感应往北方看去，目光闪动。


    旁边，楚不灭询问，“有情况？”


    问是在问，手早已按在腰间，随时可暴起杀敌。


    李殒没回话，摇了摇头，继续看去，只眼中多了两点红芒。


    见状，楚不灭知晓意思，没再打扰，自主的做起护卫安全，反正到该知道的时候一切都会知道。


    时间过去半刻，沉默才被打破。


    李殒语气莫名，神情也有些复杂，“玄易死了。”


    “死就死呗。”楚不灭不在意，“天底下哪里不死人，一个……等等，你说他叫什么，玄易？”


    讲了一半，方才后知后觉地高声惊问。


    没记错仙门一共就派两名谪仙，万岛与扶摇各一人，前者是公孙伏，有名有姓，后者按照扶摇洲习惯以道名为主，就叫玄易来着。


    “真死了？”


    楚不灭不太相信，谪仙这东西太过玄妙，像是有独特规则笼罩，遇难呈祥、逢凶而化吉，不管遇到多困难处境皆能安然渡过，那些打不死他的只会使他更强大。


    这样的存在是很难杀的，楚不灭知道，李殒也知道，不然早在第一次庶人剑袭杀就该陨落，当时非但没死，还有一波又一波人过来救，打到最后油尽灯枯，仍可以从容离开。


    似乎很难真正陷入死地。


    就有一句话说出：时来天地同借力。


    说死了，谁能信。


    李殒知道这话听起来像是失心疯，也在想是不是感知错误，可那竭尽全力斩向未来的一剑已然奏效，而且，他与玄易生死搏杀而诞生出来的因果关系，在杀劫眼里已不复存在。


    达成这点，要么他主动截断因果，要么对面再也承担不住，即——身死道消。


    “我也觉得惊奇。”


    李殒回应。


    楚不灭想了想，“谪仙这东西和皇帝一样，死时该有点动静吧？”


    仿佛是印证这句话，过后几息，月光便被阴云遮蔽，惨白电芒闪烁，雷霆便轰隆作响。


    两名剑修都在第一时间抬头看天，看那通天彻地的巨大雷霆，互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由楚不灭开口，“这下我信玄易真死了。”


    不然，哪里会有如此恐怖的天象。


    李殒揉了揉眉心，死去一个可以影响战局的强敌固然可喜，但为何心里中会有一种隐隐的不安生成，一探查，又不知从何而来，太过虚无。


    楚不灭则没如此多想法，要说有，也是在想谁动的手，对此猜测好几个人物，都是排名较高的几位剑修。


    李殒，“先登山吧，人齐了一问就知道。”


    是这个道理。


    雷霆下，两个少年继续登山。


    如此过去一夜，雷霆停息朝阳洒落，是进入问剑峰的第三天。


    除去遇到个不长眼的妖物稍微拦了一下路，期间再无阻拦，算得上畅通。


    大约是中午，一路登山的两人远远见到了一片茂密绿意，这在通体山石、每一寸土壤都缠绕剑意的问剑峰极其少见。


    等走近，绿意显现出真容。


    赫然是一片围绕竹林，入眼苍翠，每根竹子都笔直向上，挺立如剑。


    “这就是剑竹林，看来路途已过半。”


    竹林所在的地方是半山腰，也是那位栽种剑竹的宗主的意思，山太高，又有限制，总该设个标识让人知道路途走过多远。


    楚不灭走进竹林，摸了摸其中一根竹子，“果真如传言，筋骨强劲，适合用来做剑装。”


    剑装，即剑鞘、剑柄、剑格等装饰物，也是能显着提高战力的东西。


    好的剑装，不仅有好的手感，还能更加契合剑器，达到蕴养效果，其中最出名的便是剑匣了。


    闻言，李殒也上前去试了试这传言是某代宗主亲手栽种的竹林，而后点头，“确实不错。”


    然后问，“好像每个走到此地的人都能砍一颗走？”


    楚不灭点头，“说有这个说法，不过以往来问剑峰的都是阳神及以上，在外历练多年，早就将本命剑养得差不多，取剑竹替换无多大用，反而会影响战力，都没怎么实行过，就算拿走，也是给后辈子弟用的。”


    李殒对这东西挺感兴趣，倒不是要死的，是想要一颗活种，带出去种到青萍山，等长成制成符剑，不比铁剑差，还不用那么多材料，时刻担心炸炉的问题，称得上省时省力了。


    就打算挖一棵竹笋走。


    楚不灭听了，“不用挖竹笋，去老根那里取一节根须，带回去用灵水浇灌就能活。”


    老根，在竹林深处，旁边有一片湖，湖边有棵三人合抱都难以合拢的巨竹，其颜色不是竹子那种青色随时间越重，而是淡淡嫩绿。


    见之，心旷神怡。


    竹下，土地隆起，根须纵横交错、往四方蔓延。


    李殒顺着根须挑了挑，选了一根灵气最重的，按规矩问过老竹、说自己取根要做什么，对方没拒绝就是答应，再拔剑斩掉竹根，连同土壤一起收入储物戒指。


    “可以走了。”


    “好。”


    两人便迈步离开，竹林边寂静起来。


    不知过去多久，于寂静里，生出了一种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某种东西摩擦而造成的声响。


    在幽邃竹林格外清晰。


    便在这时，两口剑一前一后刺向那声音传来的地方。


    爆发剧烈声响。


    “嘶！”


    那东西吃痛，挣扎不停，庞大身体扑在竹林，震得落叶纷纷，好在竹子本身坚硬，没有一根倒伏下去，反而限制住了那东西的身形。


    “蛇妖？”


    楚不灭走入竹林，看向那不断挣扎的青色巨物，玩味地挑了挑眉。


    “真当我闻不到那血腥味儿，还搞守株待兔那招，真不知该说你聪明还是蠢。”


    在外面没觉得，往里面更走几步，便能闻到那一股子极淡极淡的血气。


    真的很淡，几近于无。


    别人或许察觉不到，可剑修干的就是刃尖舔血的活，哪个手里没杀过几十上百个人，对人体受伤能散出的气味儿早就深入骨髓。


    就知道这竹林里藏了东西在偷偷地杀人。


    本来，以为是仙门崽子布局，就故意卖了破绽看是什么情况，没想到还挺谨慎，非得走了才出来透气。


    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主。


    现在见了，竟是条青皮蛇妖。


    蛇妖嘶吼，身上插了两把剑、极痛苦，想要挣扎逃离，又被死死钉在地上。


    只得愈发癫狂。


    然而不管怎么挣扎，区区阳神，最终结果早已注定。


    死。


    过会，见蛇妖不动了，李殒与楚不灭对视一眼，能清晰看到对方眼里的笑意。


    “你来还是我来？”


    “我来吧。”


    李殒开口，一剑斩出落在蛇头，果然这东西没死，张嘴就是喷出一口翠绿毒气，所经过的地方、连土壤都染成一片翠绿，看着就令人不舒服。


    等毒气喷完，又一剑斩在相同地方削掉脑袋，再顺脖颈缺口直入身体把那心脏刺破，确认身体死去，这才御剑带过来，至于那蛇头，万事以小心为上，指不定没死透还藏着毒，先搁在那里放会儿。


    “尸体应该在肚子里。”


    指着鼓起的蛇腹，楚不灭叹口气，“希望吃的是仙门人。”


    话语说不准，事实见真章。


    刨开蛇腹，腾腾热气混合胃酸，腥臭扑鼻，便在这庞大蛇腹里，有残肢断臂混在一起，被消磨得不见皮肉，仅剩下骨头和一点衣物。


    看见衣物，两人心都沉了沉。


    仙门爱穿道服、大袖等宽松衣服，行动间仙气飘飘，清新脱俗。


    而剑宗，服装各异，但大体都是以方便活动为主，比较修身。


    蛇腹里的尸体，没有一件道服大袖，尽是修身衣服。


    “看形状，是四条右手骨。”


    李殒沉声道。


    人的左右两手对称，看手掌与手背就能分辨出来，确实不假的四条右手。


    就是说，有四名剑宗弟子落难，葬身于蛇腹之中。


    “金丹。”


    两人异口同声。


    唯有金丹起点比他们高，才会来得这么早，毕竟看这消化程度，不是一天就能达成。


    “死于妖物腹中，算是还不错的死法。”


    楚不灭摇头道。


    剑道向死而生，不是杀人就是被杀，上个瞬间还活得好的，下个瞬间死去也不稀奇，他们一向把生死看得很开。


    就打算收敛了尸骨，就得找地方埋葬。


    李殒没动，“不对劲。”


    “怎么说。”


    “少了东西，而且这尸体也不对。”


    李殒看向尸体，“蛇妖虽有毒牙，捕杀猎物更多是注入毒液，不能和猛兽那般撕咬，吃东西也是整个吞下去的，你看这尸骨，断手断脚、还有头骨受得重击，蛇妖做不出来。”


    “真要咬碎了吃，不会如这般大部分还保持着完整。”


    “还有。”说到这里，李殒认真起来，“四名金丹，该有四枚迎山印，以及他们的剑与携带的储物法器，都不存在，未免宰的太干净。”


    “你是说，还有人在背后？”


    李殒点头，“大概如此，但也不刨除这蛇妖把东西藏了起来。”


    确是无法忽视的问题，不说那些剑器，就论迎山印，规则上写得明明白白，持有越多战力越强，登山也就会越容易。


    遇见了，怎能坐视不理。